戌狗沿着暗巷走回喜堂,从喜堂的后门进入,穿过回廊,走过天井。
桂花树下,那个木制托盘还在。雨水将它泡得发胀,木纹变得模糊。
戌狗在桂花树下停了一下,抬起头,通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望向树冠深处。幽冷的光团还在,和地下空间看到的一样,象是树的第二颗心脏。
它低下头,继续走。
走出喜堂的大门,沿着青石板路,朝镇中心偏北的方向走去。
爱巢。
林氏夫妇的住所。
戌狗走到爱巢的院门前时,院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黑色的墨写着四个字:“恩爱示范,明日巳时。”
戌狗没有推门。它绕到院墙的侧面,找到了一处低矮的墙头,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内的鹅卵石小径上。
正堂的灯还亮着。
戌狗悄无声息地走近正堂,蹲坐在窗外的阴影中,通过半掩的窗户望向堂内。
林氏夫妇还在。
但他们的“恩爱示范”已经结束了。
男人——林氏丈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然捧着那本书,但书是倒着的。他没有在读,只是维持着一个“在读”的姿态。他的眼睛闭着,面具下的呼吸均匀而缓慢,象是在假寐。
女人——林氏妻子——坐在绣墩上,团扇搁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堂外的雨夜。她的面具上,笑容依然精准,但戌狗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微微颤斗。
颤斗的不是手指,而是无名指上那枚黑色的戒指。
戒指在发光。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吸收光线的、比黑暗更暗的黑色光芒。那种光芒在戒指的表面流动,象是一条微型的、液态的蛇。
戌狗的鼻翼翕动。
戒指的气味变了。不再是古老的气味和女人的体味纠缠在一起,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侵略性的气味——象是戒指在“进食”。
它在从女人身上吸取生命力。
而且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戌狗站起身,走到正堂的门前,用鼻尖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男人的眼睛睁开了。他看了戌狗一眼,嘴角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女人的目光从雨夜中收回来,落在戌狗身上。
空洞。
她的目光和之前一样空洞,象是两扇没有上锁但也没有人愿意推开的门。
戌狗走进正堂,走到女人脚边,蹲坐下来。它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对上女人的眼睛。
然后它张开嘴,舌下的那把黑色钥匙滑出来,落在它爪边的地面上。
金属碰撞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女人的目光落在钥匙上。
那一瞬间,戌狗看到了她面具下的变化。
不是表情的变化——面具遮住了一切。而是她身体的变化。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猛地闪了一下黑色的光,她的肩膀微微缩紧,象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认识这把钥匙。
戌狗的鼻尖贴近钥匙,将钥匙向女人的方向推了推。
女人的手缓缓伸出来,手指颤斗着,触碰到了钥匙的表面。
她的指尖刚碰到钥匙,面具就发出了声音。
“咔哒”。
不是碎裂,不是脱落,而是锁扣被解锁的声音。
女人的手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那个选择。
面具的内侧,锁扣已经打开。现在,她只需要用手指扣住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掀,那张戴了不知多少年的白色瓷面就会从她的脸上脱落。
她可以摘下面具了。
她可以露出真实的自己了。
戌狗看着她,等待着。
女人的手指从钥匙上移开,缓缓抬起来,颤斗着,伸向自己的脸。
她的指尖触碰到面具的下腭边缘。
停住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无名指上的戒指疯狂地闪铄着黑色的光,象是在阻止她,又象是在催促她。
堂内,男人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他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女人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面具下面,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戌狗读出了他的唇语:“摘下来。摘下来。摘下来。”
女人的手指扣住了面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