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锹一锹,把覆土剥开。
四分钟后,整具骸骨完全露出。
蜷缩姿态,双臂环膝,下颌抵住锁骨——和在羊水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没有腐烂。
因为它从来没被埋过。
四十年前被从井底捞起,剖出心脏,塞进别人的棺材,骨骼随手丢在地窖水缸里泡着。
今天才第一次入土。
又被挖出。
林渊蹲下。
他把骸骨一截一截取出,动作很轻,像从襁保里抱起熟睡的婴孩。
肋骨十三对。
脊椎二十四节。
四肢骨完整。
他把所有骨骼平铺在铁锹铲平的土台上,按照解剖位置摆成人形。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物。
不是道具。
是临行前周福生硬塞给他的——巴掌大的油纸包,裹着三层,打开来,是还温热的一块红烧肉。
“带着路上吃。”老人说,“杀完人回来吃肉,你说的。”
林渊没吃。
他把红烧肉放在骸骨胸腔的位置。
然后用土掩上。
填平。
拍实。
锹柄插在坟头,露出半截。
【亡者走廊棺
林渊站起来。
他转身。
身后,掘墓人还坐在另一座坟边,背靠新土,低垂头颅。
四十年来第一次没有握锹。
林渊走向枯井庭院。
身后,风穿过亡者走廊,带起细小的尘土。
尘土落在掘墓人肩头。
它没有拂去这些尘土,只是把掌心的铁钉握得更紧,钉尖压入胸口空腔,抵着那团四十年没跳过的、早已干缩成核桃大的心肌。
“……崽。”
它的声音轻得象梦呓。
“爹在。”
远处,枯井轱辘在风中转动,发出锈蚀的呻吟。
林渊推开庭院木门。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轱辘上缠着的麻绳已经朽烂大半,只剩三股勉强连着。
绳尾系着一只藤篮。
篮底沾着干涸的血迹,四十年前是鲜红,四十年后是褐黑。
林渊把铁锹靠在井沿。
他低头,井水倒映他的脸。
——以及,他身后三米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三个孩童身影。
两男一女。
没有眼珠。
没有嘴唇。
只有被剜去心脏的胸腔,象三只深不见底的碗。
他们看着林渊。
最小的女孩先开口:
“叔叔。”
“你见到我爹了吗?”
林渊握紧铁锹,此时的井底却传来了水声。
轱辘又转了一圈。
象是在叹息。
林渊没有回头。
他盯着井水里倒映的那三张脸。
没有眼珠的眼窝,黑洞洞的,象三枚钉子钉进水面。最小的女孩站在最前面,胸腔那个碗口大的窟窿正对着林渊的后背,窟窿边缘不是皮肉撕裂的毛茬,是光滑的、愈合过的疤——像被什么工具精准挖取,事后还仔细修整过。
“叔叔。”
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不怨毒,不凄厉,只是普通的、六岁女孩该有的清脆。
“你见到我爹了吗?”
林渊转过身。
三个孩子站在三米外,脚不沾地,离地三寸悬浮。
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满苔藓,他们的影子投在苔藓上——没有脚,只有躯干和头,象三截飘浮的木桩。
最大的男孩约摸九岁,眉眼还没长开,但嘴角已经有常年抿紧留下的竖纹。
他护在妹妹身前半步,胸腔的窟窿比妹妹大一圈,能看见窟窿后壁的脊椎骨,被时间打磨成玉质的光滑。
中间的是二妹,七八岁模样,低着头,长发遮住脸。她怀里抱着什么——一只瘸腿的野兔,皮毛灰白,僵硬。
那是四十年前的尸体。
“小妹问你话呢。”最大的男孩开口,声音比年龄老成,“你见没见到我爹。”
林渊看着他们。
“见了。”
三个孩子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某种蕴酿了四十年的期待,在这一刻被撬开一道细缝。
“他在哪?”最小的女孩往前飘了半米,“还在厨房煮肉吗?他煮肉可香了,我闻到过,油渣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