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头灯试了一下,光柱还行不算亮但够用,打在路面上能照出三四米远的距离。
左手边的路是一条碎石铺的机耕道,路面坑洼不平但能看出有车辙印,车辙印不新至少有好几个月没有车走过了。
机耕道的两边是甘蔗地和一片发黑的竹林,竹林的竹子长得很密很高,竹梢在头顶上面交叉出了一个拱形的信道,风从信道里面穿过去发出呜呜的低鸣。
许安把头灯握在手里往机耕道上面走了进去。
走了大概四百米之后甘蔗地消失了,竹林往两边退开了一些,视野变得开阔了一点。
他看到了鹿洞山。
不是看清了是看到了一个轮廓。
山不算高但很陡,在暮色里面象一块巨大的黑色剪影贴在天幕上面,山脊线的锯齿状边沿把最后一点馀晖切成了几段不规则的亮条。
然后他看到了那盏灯。
不大,比星星还小,黄色的,在半山腰偏上的位置,不闪铄,就那么稳稳地亮着,象是有人在黑暗里面举了一根蜡烛但举了很久手一直没放下来。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这三十秒里面从八百多跳到了一千一。
弹幕密度陡然上升。
“他看到了,安神看到了那盏灯。”
“亮着的,真的亮着的,不是传说不是猜测,他亲眼看到了。”
“三年没灭过的灯,有人在山上等了三年。”
“安神你别今晚就上去啊,大哥说了天黑走山路危险,等天亮再说。”
“他不会今晚就上去吧,看他那个眼神我觉得他会。”
许安站在机耕道上面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大概有二十秒钟。
二十秒钟之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右脚后跟的水泡破了鞋袜之间有一层粘腻的感觉,左脚的脚弓从下午开始就在隐隐地酸,两条腿从膝盖往下灌了铅一样沉。
他蹲了下来。
不是要休息是在找路。
头灯的光打在机耕道两边的灌木上面,他一丛一丛地扫过去,扫到第三丛的时候停住了。
一根拇指粗的树枝被掰断了,断口不新已经干透发白了,但断的方向很明确,朝着山上的方向。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了一根。
同样的折法同样的方向,两根断枝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七八米,不是随手掰的是有意识地按照固定间距留下来的。
有人沿着这条路上过山并且把路标留给了后面的人。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头灯。
黑暗一下子涌上来,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过来。
适应之后他重新看向了半山腰。
那盏灯还在。
不大不亮不闪但在整片漆黑的山体上面它是唯一的光源,象是整座山只剩了一只眼睛还睁着。
手机在兜里面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GS-01的文档照片省厅终于调出来了,但照片质量很差,是2003年的老式证件照翻拍件,面部因为多次复印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了。但是有一个细节,照片里这个人的左手手腕上面好象系着什么东西,我让学长放大了看了半天不太确定是绳子还是铁丝,颜色判断不出来因为原片是黑白的。”
第二条紧跟着到了。
“还有一件事,学长在那份报告的附件里面发现了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草图画的就是鹿洞山气象站周围的地貌,画得很专业等高线什么的都有。但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被涂掉了,学长用软件提取了一下只恢复出来半句话,前面几个字看不清后面写的是等那个走路来的孩子。”
许安盯着屏幕上面那半句话。
等那个走路来的孩子。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山上那盏灯依然亮着,不急不缓地亮着,象是亮了很久了,也象是还打算亮很久。
他没有上山。
不是不想上是魏大军说得对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差这一晚上的事。
他在机耕道旁边找了一棵树干够粗的芒果树,把帆布包垫在树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面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右脚的鞋脱了晾着,水泡破了的位置火辣辣地疼但一接触到夜风凉飕飕的反而舒服了一些。
头灯关了,手机也没再看。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面抬着头看那盏灯。
半山腰偏上的位置,黄色的,不大不亮不闪。
有人在那等了至少三年。
报告上面写着等那个走路来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今晚就睡在山脚下面。
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