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四十里路到下一个镇子,没有店没有村没有水,你这脚走过去天黑了都到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那排自行车。
“挑一辆骑走,不要钱,到了镇上放在路边就行,下回我路过了收回来。”
许安愣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
“那这些车都是您的?”
老头蹲下来打开工具箱翻了两下,从里面摸出一把活动扳手攥在手里。
“有的是我自己的,有的是别人骑坏了不要了搁路边的我捡回来修好了,有的是镇上人家换了新车把旧的给我的,来路不一样但到我手里都是一样的,修好了放在这谁骑都行。”
他从自行车排里面拽出了一辆黑色的轻便车推到许安面前,车不大但车架结实,轮胎的花纹还比较深没怎么磨。
“你个子不高骑这辆合适,座椅高度我调过了,试试。”
许安伸手握了一落车把,车把的橡胶套磨得光滑但没有裂口,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刹车。
“等一下。”
老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
不是之前那种随和的聊天语气,带了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严肃。
他从许安手里把车接了过去,蹲在前轮旁边,右手握着刹车把反复捏了三下,每捏一下他的左手都贴在刹车片上面感受闸皮跟钢圈接触的力度。
然后他绕到后轮蹲下来,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遍,手指在闸皮的表面来回摸了两遍。
直播间有人注意到了。
“他在检查刹车?”
“前后轮各捏三次,每次捏的力度不一样,第一次轻第二次中第三次重,这是在测试刹车片在不同力度下的制动反应。”
“楼上你是开修车铺的吧这都看得出来。”
“你们看他摸闸皮的时候那个手指的动作,跟弹钢琴似的一根一根地在感受磨损程度。”
老头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内六角扳手调了一下后刹车的松紧度,然后又蹲下去捏了两遍。
“行了,刹车没问题。”
他把车推回到许安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那种随和。
“骑吧。”
许安没有马上接,他看着老头站在那排自行车前面,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辆车的前轮和后轮旁边都绑着一小段红布条,有的红布条颜色鲜艳有的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但每辆车都有。
“大爷,那些红布条是啥意思?”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车。
“检查过了的绑红的,没检查的不绑。有人骑走了还回来,我重新检查一遍再绑上,没检查的不准骑。”
“每辆都要检查?”
“每辆都要,重点是刹车。”
老头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坐在苦楝树底下的石头上面,把活动扳手搁在膝盖上面。
“你要问为啥的话我跟你说,这条路我修了十二年的自行车了,经手的车少说六七十辆,每一辆出去的时候我都要亲手摸一遍刹车,摸完了才放心。”
许安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脚边竹伞靠在石头上面。
“为啥就盯着刹车?”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烟灰弹了一截落在地上灰白色的一小坨。
“2014年秋天,我闺女骑车从镇上回来,下坡路,她刹车闸皮磨没了她不知道,也没检查过。”
老头的声音平了下来,跟说天气预报一样的调子。
“坡底拐弯的地方她捏不住闸,车冲出去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面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十九岁,高三刚考完试,通知书都还没拿到。”
直播间安静了。
弹幕栏空了五六秒,然后冒出来的第一条写了很长。
“所以他不是在修自行车,他是在替所有骑车的人检查刹车,因为他闺女死在了一个没人检查的刹车上面。”
“十二年了每一辆车出去之前他都要亲手摸一遍闸皮,三十辆车每辆至少摸三遍那就是九十遍,每天。”
“红布条就是他签发的合格证,没有红布条的车不能出门,他是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
“我不行了这个老人家的故事比前面修桥扫路的都扎我。”
“因为这个太具体了,闸皮,就两片橡胶的事,一块钱都不到的零件,能决定一条命。”
许安坐在石头上面看着老头,阳光从苦楝树的叶子缝隙里面落下来打在老头的肩膀上面,他肩膀上面的汗渍被晒出了一圈白色的盐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