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还在继续。
“……老赵头,你家后院那棵枣树上面有个马蜂窝,我明天过去帮你捅了,你今天别从后院走了啊。陈婶子,你闺女上回寄的那箱牛奶我帮你从镇上背回来了,在我这搁着呢,你啥时候得空过来拿……”
吃药提醒念完了开始念生活琐事,从谁家的马蜂窝到谁家的快递,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地往外播。
许安听了大概两分钟,广播念到了第八个人的名字之后停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一段音乐。
不是那种新潮的流行歌,是一首老得不能再老的歌,旋律他在爷爷的收音机里面听过但说不上来名字,好象是什么《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是《草原之夜》,磁带的音质已经磨得有些发糊了,但歌手的嗓音通过铁皮喇叭的震动传出来的时候,被山谷的回声一裹,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潦阔。
他顺着电线的走向看向那间平房,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的光线不太亮,一张老式的木桌上面摆着一台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一台广播设备。
说设备有点高看了,其实就是一个功放机、一个话筒、一台磁带播放机和一堆缠在一起的线材,功放机的外壳是铁皮的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灰色金属,话筒是那种八十年代的鹅颈话筒底座用胶带缠了三四层固定在桌面上面,磁带播放机更老旧了按键的字已经磨没了全凭手感操作。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六十出头的年纪,剃了个板寸,头发花白但茬子硬得根根竖着,脸上的皮肤黑红黑红的是那种长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底色。
他两只手搭在桌面上面,右手的食指刚松开磁带机的播放键,左手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
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每一行的格式都差不多,前面是名字,后面是一串用药信息或者事务提醒。
他看到许安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显得意外,就是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
“找人还是问路?”
“都不是,路过的,听到喇叭响进来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也快掉光了只剩两个半。
“你是搞直播的那个小伙子吧,上个月镇上赶集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有个河南娃背着包走路走到了我们这一片。”
许安没想到自己的名声传到了这么偏的地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爷,您这个广播是每天都播吗?”
“每天两回,早上六点半一回,傍晚六点一回。”老头把搪瓷杯搁回桌上,手指在笔记本上面划了一下。“早上播天气预报和吃药提醒,傍晚播生活通知和放一段音乐。三十二年了,没断过。”
“三十二年?”
“从1994年开始的,那时候我刚接手这个广播站,村里还有两百多号人呢。”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就是那棵挂着喇叭的槐树,槐树底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还剩十一个。”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过了六百,弹幕的节奏慢了下来但每一条都不短。
“两百多人听到十一个人,这个数字变化也太残忍了。”
“三十二年前的广播站是全村的信息中心,现在整个村子就剩十一个听众了他还在播。”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笔记本上面写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和用药信息,也就是说他对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广播员,这是全村最后的管家。”
许安走进屋里在老头对面的凳子上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合影,照片里面二十几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背后的村子看着比现在热闹得多,房前屋后都有人走动,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照片底下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柳坪村广播站全体工作人员及村民代表合影,1996年”。
“大爷,您一个人管这个广播站?”
“现在是一个人,以前有三个,我、老刘还有小陈。老刘2008年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小陈2012年出去打工了,走的时候说干两年就回来接班,到现在没回来。”
他说到小陈的时候语气没什么特别的波动,但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面摁了一下又松开了。
“大爷,这设备年头不短了吧,还能用?”
老头拍了一下功放机的铁皮外壳,功放机嗡了一声象是应了一句。
“换了三台了,第一台是村里1993年买的,用到2004年烧了变压器,第二台是我从镇上废品站淘回来的二手货修修补补用到了2017年,现在这台是2017年镇上文化站淘汰下来的,我花了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