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除了我自己病了下不了床的那种情况,不然刮风下雨都去。”
许安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名字,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一些备注。“高血压药早晚各一片”“膝盖疼的药膏三天换一次”“耳朵背了要大声喊”“门从里面反锁了要敲窗户”。
直播间的弹幕慢慢多了起来。
“赤脚医生每天走三十里路看七个独居老人,这是什么人间天使。”
“那个本子上面的备注也太细了吧,连敲门还是敲窗户都写上了。”
“安神你缓过来了没有,缓过来跟着大叔走一趟让我们也看看。”
许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脑袋已经不晕了,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一些。
“大叔,俺能跟您走一趟不?”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帆布包上面扫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衣领上别着的手机。
“你是搞直播的?”
“算是吧。”
“行,你坐车斗上面别站着,路不好颠。”
许安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屁股底下垫了一个蛇皮袋坐稳了,两只手抓着车斗的边沿。
三轮车突突突地重新激活了,发动机的震动顺着铁皮传到他的尾椎骨上面,颠得他牙齿都在轻轻磕。
老头一边开车一边扭头跟他说话,嗓门提得挺高盖过发动机的噪音。
“第五家姓刘,刘婆婆,八十一了,一个人住了六年了。她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平时就她自己。她那个高血压的药我每天给她送过去看着她吃了才走,不然她记不住哪顿该吃哪个总搞混。”
三轮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是一人高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在车经过的时候刷拉刷拉地擦过车斗的铁皮边沿。
大概走了十来分钟之后停在了一个院子门口。
院子的木门半掩着,门坎上蹲着一只瘦巴巴的花猫,看到三轮车来了眯了一下眼没有动弹。
老头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先没推门进去,而是伸手在木门上面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下敲完了之后他停住了,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大概过了五六秒钟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楚。
“老吴来了啊,门没插你进来。”
老头这才推门进去了。
许安跟在后面踏进院子,一眼看到了堂屋门口一张竹椅上面坐着的老太太。
瘦,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小髻,身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老式褂子,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面补了两块补丁。
她面前的小方桌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正播着天气预报,声音开得挺大。
许安的目光落在那台收音机上面多停了两秒。
收音机的外壳是棕色的塑料壳子,右下角用白色胶带贴着一个编号,胶带已经发黄了但数字还能辨认。
他想起了之前遇到的收音机大叔老邓,老邓三十一年修了三百多台收音机送给山里的独居老人。
这台收音机的外壳款式和贴编号的方式跟老邓手里那批一模一样。
他没开口问,但心里记住了。
老头蹲在老太太面前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两片药和一个量血压的臂式血压计。
“刘婆婆,今天精神头还行嘛?”
“行,昨天晚上睡得还可以没起夜。”
“那好。来把骼膊伸出来量一下。”
老太太很配合地撸起袖子伸出骼膊,老头把血压计绑上去按了按钮,等数字跳出来之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高压一百四十二低压八十八,比昨天低了一点好事。药吃了啊,这片白的饭前吃那片黄的饭后吃别弄反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天天说我天天记着呢。”
老太太接过药片攥在手里面,目光这才落到了许安身上。
“老吴你今天带了个人来?”
“路上捡的,中暑了我给救过来的。”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许安好一会儿。
“长得俊,象个学生。”
许安的脸红了一下,这个反应被直播间的观众抓了个正着。
“哈哈哈哈安神脸红了!被八十一岁的奶奶夸长得俊脸红成这样。”
“社恐人的标准反应,但比三个月前好多了,三个月前他被人夸一句能原地消失。”
老太太从方桌底下摸出一个搪瓷杯子倒了半杯凉白开递给许安,许安双手接过来道了谢喝了一口。
杯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的红漆只剩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