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路上煮了吃,你这伢瘦得跟豆角秆子似的。”
“谢谢大娘。”
许安接过豆角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弯了弯腰转身准备走。
走出去两步那个先开口的老太太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往磨石湾方向走的话别走了,但你要是继续往南边走的话,前面翻过那个垭口下去有个寨子叫吊脚楼坪,寨子口有个大叔在河边修桥,修了三年了还没修完,一个人修的,你要是路过帮他搭把手他肯定高兴。”
许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修桥?”
“恩,就他一个人,运石头砌桥墩子架木板,三年了。河不宽就十几米,但他不收钱不请人就自己一个人慢慢磨。”
许安问了一句。
“为啥不请人?”
老太太把最后一根豆角的筋拽掉扔进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说请人要花钱,他没钱。但河对面有八户人家,老人看病小孩上学都得绕二十多里山路,要是桥修好了直接走过去就到公路了。他说自己反正退休了没事干,一天搬两块石头一年就是七百多块,总能修完的。”
许安站在路中间听完了这段话。
一天两块石头,一年七百多块,三年就是两千多块。
一个人修一座桥。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句话之后密度骤然拉高。
“一天两块石头修一座桥,这个大叔是真正的愚公啊。”
“安神这一路遇到的全是这种人,一个人守一口井十四年,一个人缝一座桥四十二年,一个人理发二十三年,现在又来一个一个人修桥三年。”
“中国的基建奇迹不全是大工程,还有这些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搬出来的小奇迹。”
“安神去不去?我赌他去。”
许安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南边那个垭口的方向。
翻过去就是吊脚楼坪。
一个人修的桥。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父亲的红圈路线,下一个标注点在更南边的方向,不眈误。
“大娘,那个寨子离这儿多远?”
“翻过垭口下去大概五六里路,不远,你脚快的话一个钟头能到。”
许安朝老太太弯了弯腰,转身往垭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他听到身后那个老太太跟另一个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山风顺过来的,听得不太真切但抓到了几个字。
“这个伢长得有点象以前来过磨石湾的那个背绿包的年轻人,你还记得不?”
“哪个?”
“就是那年夏天来搞测量的那个,高高的,说话带河南口音,帮老刘家修过水渠的那个。”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帮老刘家修过水渠的。
背绿包的。
说话带河南口音的。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的肩带攥紧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
脚下的布鞋踩在上坡的碎石路面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往垭口的方向走。
直播间的弹幕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地滚动着,一条一条地冒出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带着分量。
“磨石湾的老太太说以前有个背绿包的河南口音的年轻人来过,帮人修过水渠。”
“你们说那个人是许大山还是赵长河?”
“河南口音,大概率是许大山。”
“但也可能是赵长河,赵长河小时候在磨石湾住过几年,会不会也带了点河南口音?不对,赵长河是本地人。”
“那就是许大山。许大山的足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广,这一路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安神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爹的脚印上面,但他自己不知道。”
许安翻过垭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正西偏了半个身位,光线从山脊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了下坡路面的碎石上面。
影子很长,帆布包的轮廓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象一块移动的界碑。
他往下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隐约听到了水声。
不是很大的水声,是那种山涧在石头缝里流过去时候发出的细碎的哗啦声,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又被水流重新送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石头碰石头的闷响。
咚。
隔了七八秒钟。
咚。
又隔了七八秒钟。
咚。
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实,是那种把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从地上搬起来放到另一块石头上面时才会发出的结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