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蜂箱盖子盖回去走回来蹲在板凳上,用背心下摆擦了擦手背上被蜜蜂爬过的地方。
“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
男人伸出手掌在许安面前晃了一下,手掌的正面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白点,那是被蜜蜂蜇过无数次之后留下的疤痕。
“这些全是它们给我留的纪念。前几年还会肿,现在蜇了跟蚂蚁咬了一口似的没啥感觉了,算是产生抗体了。”
许安看着那双手,手指粗短但很灵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蜂蜡。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悄悄过了一千五,弹幕的节奏快了不少。
“二十五年追着花跑,这人生也太浪漫了吧。”
“浪漫个锤子,你知道养蜂人有多苦吗,夏天蜂箱旁边四十度以上,冬天转场的时候在路上颠到骨头散架。”
“安神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硬核,修桥的缝桥的守井的磨刀的,现在又来了个追花的。”
男人从灶台边上摸出一截甘蔗递给许安。
“啃一截,路上垫肚子用的。”
许安接了,用牙瓣开了外皮嚼了一口,甘蔗汁又甜又凉。
“大叔您一个人在这?”
“一个人。”
男人的回答很干脆,语气里面没有遗撼也没有自怜,就是一个事实陈述。
“以前有老婆的,跟了我三年受不了搬走了。也不怪她,正常人谁受得了一年到头住帐篷吃灶火,家也没个家的样子。”
他说着从帐篷里面拎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上的花纹已经磨没了,盒盖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打开盒盖给许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一沓信。
不是装在信封里的信,而是一张一张从练习本或者作文纸上撕下来的纸页,折成不同的型状塞在盒子里面,最上面那张折成了一只纸鹤。
“我闺女寄的。”
男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绷着一条线,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
“她妈带走她的时候她才四岁,走的时候哭了三天。后来她妈改嫁了她跟着管别人叫爹。刚开始那几年一封信都没有,到她上初中学会写作文了才开始给我写。”
他从盒子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展开,许安瞄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不工整。
信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一个好爸爸”。
男人把信折回去放进了盒子里面。
“写了六年了。一开始全是骂我的,后来变成问我在哪里。再后来变成跟我汇报她考了多少分交了什么朋友。”
他从盒子最底层抽出了另一封,这张纸要新得多,折痕很整齐。
“最后这封是上个月收到的。”
他没有展开,只是用拇指摸了摸纸面。
“她说她要结婚了,问我去不去。”
许安端着搪瓷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直播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弹幕的颜色变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
“我求求了大叔你一定要去啊。”
“二十几年追花二十几年收信,这一封你不能不回。”
男人把信塞回盒子里面盖上盖子,橡皮筋弹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头朝着油茶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上万只蜜蜂在阳光里面飞成了一片金色的细雾。
“等这茬花采完了再说吧。蜜蜂离不开人,这批蜜要是断了,一整箱蜂一个冬天的口粮就没着落了。”
他说完站起来拎着烟熏器往蜂箱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许安一眼。
“你甘蔗吃完了往那边走,路过镇上的时候帮我捎个口信,跟路口修摩托的阿贵说一声,我订的蜂蜜罐子到了让他帮我存着,过几天我骑车下去拿。”
许安站起来点了点头。
“中。”
他把搪瓷碗洗了搁回帐篷,帆布包重新上肩准备走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神秘号码。
是爷爷打来的。
一条语音消息,嘶嘶啦啦的信号杂音里面夹着爷爷沙哑的嗓门。
“安啊,村口今天来了个穿灰衣裳的人,说是你爹单位的,问了好些个你爹以前的事儿。爷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你回个话。”
许安拿着手机站在路边愣了几秒钟。
他爹的单位。
从小到大爷爷跟他说的都是爹娘“去远方工作了”,从来没提过具体在哪儿干什么。
他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爷,那个人还在不在?”
“在呢,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