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石头还没露出来。
俺没走。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沉重到一个盲眼老人需要用二十年的时间来死死守候。
许安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那几个深深的刻痕。
他能想象到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老人,是怎么跪在这棵枣树下,用手指或者树枝,凭着记忆和直觉,一笔一划地把这句承诺刻进泥土里。
每年一遍,刻了二十年。
眼框突然有些发热,许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又拿出了那封老周交给他、退回了三次的信。
信封背面那个潦草的眼睛图案,在手电筒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村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一种硬物敲击石头的声音。
许安立刻站起身,把信和笔记本收好,背起帆布包。
他记起了老周在岔路口对他的叮嘱。
“你到了那口井旁边之后别急着说话,那个老头耳朵灵得很,你脚步声不对他不会理你的。”
“脚步声要跟井水滴答声一个节奏。”
许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仿真了一下水滴落入深井的声音。
滴答。
停顿两秒。
滴答。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轻,落地之后停顿两秒,再迈出第二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缓慢且诡异的节奏,顺着村里唯一一条还能看出轮廓的小路,向后山的枯沟走去。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种压抑而神秘的氛围感染了。
“安神这个步伐,看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模仿水滴的声音,这是在跟那个盲眼老人对暗号吗?”
“太硬核了,这种只有两个人懂的默契,比任何电影情节都震撼。”
许安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一片坍塌的土墙,终于看到了那口井。
那是一口用青石板垒成的古井,井口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十分光滑。
井的旁边有一座低矮的石头屋子,屋顶是用茅草和石板勉强凑合铺成的。
石头屋子的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身形枯瘦如柴,手里握着一根被摸得发亮的竹棍。
他的双眼紧闭着,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
听到许安的脚步声,老人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耳朵往许安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许安在距离老人还有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过了足足半分钟,老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象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带着一种长久不说话的干涩。
“水声不对。”
老人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竹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井里的水,滴下去的时候有回音,你的脚步声太实了,没有回音。”
许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人连这种细微的差别都能听出来。
“你不是许大山。”老人接着说道,语气很平淡,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俺不是许大山。”
“俺叫许安,是许大山的儿子。”
听到这句话,老人握着竹棍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出来。
他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有表情变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许大山的儿子?”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许安往前走了一步,“俺爹二十五年前走过这里,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红圈。”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老人慢慢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面前的井口。
“他当年走的时候,井里的水离井口还有三丈深。”
“他跟我说,等井底的石头露出来的时候,他会回来找我。”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承诺。
“我等了二十年,眼睛瞎了之后,就天天趴在井口听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