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俺爹小两岁。”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许安肩上那个旧帆布包上停了一下。
“你爹呢?”
“不在了。”
老太太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扇蒲扇,蒲扇的风从老头的脸上扫过去,带走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许安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了好几页之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铅笔字。
“九六年夏,杨柳坪公路弯道事故旧址旁有凉茶棚,棚主丧子,以茶赎命,应记。”
字迹比其他页的颜色浅了不少,象是用铅笔头匆匆写下的,后面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叹号。
他把这一页翻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戴上了从胸口兜里摸出来的老花镜,凑近了看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
“这是谁写的?”
“俺爹,他以前走过这条路,应该也在您这棚子里喝过茶。”
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许安看了好一阵。
“怪不得你刚才喝茶的样子不象头一回喝这个味道的人。”
许安愣了一下。
“俺确实是头一回喝。”
“你不是头一回,是你爹喝过所以你觉得熟悉,有些东西是血里带着的。”
许安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低下头把笔记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老头这时候又睁开了眼睛,声音比之前清了一点。
“小伙子,你走之前帮我个忙。”
“您说。”
“棚子前面那口铝锅底下的液化气罐快空了,新的罐子在后面屋里放着,我搬不动了,你帮我换一下。”
许安应了一声,走到后面的土坯房里找到了那罐液化气。
罐子不算太重,大概三四十斤的样子,但对于一个肺上有毛病的老头来说确实够呛。
他把旧罐子卸下来换上新的,检查了一下接口有没有漏气,拧了两下确认没问题之后又帮着把空罐子搬到了屋里靠墙码好。
做完这些他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帮老太太把散落的纸杯归拢了一下,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快空的搪瓷缸子添满了新茶。
直播间的弹幕节奏慢了下来,但每条都比之前长。
“安神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自然而然地帮人干活,不是因为他刻意表现,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你们发现没有,安神现在跟陌生人说话已经不搓手了,也不低头了,他蹲在那个老太太旁边的姿势特别自然,象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他在长大,每走一段路就长大一点,从石碑沟教书的时候就开始了。”
“有人统计过安神这一路遇到的人吗?修鞋大爷、养路工人、摆渡老头、代写书信的老先生、缝桥的曾大爷,加之这个烧凉茶三十年的老太太,每个人都是同一种人。”
“什么种人?”
“觉得总得有人做这件事的人。”
许安站起来背上帆布包准备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想放在桌上。
老太太的蒲扇抽过来把那张钱扇到了地上。
“写了免费就是免费,你拿回去。”
许安弯腰把钱捡起来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表情,那个表情跟渡船杨大爷说“两块钱够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是一种不容商量的倔强。
他把钱收回兜里,想了想,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了一个茶叶蛋递给旁边的老头。
“这是您大娘刚给俺的茶叶蛋,大爷您也吃一个,药吃着饭也得吃饱。”
老头看了一眼那个茶叶蛋,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娃跟你爹一个脾气,给出去的东西转手就送人,自己兜里能跑老鼠。”
许安愣住了。
“您记得俺爹?”
老头把茶叶蛋接过去,在手心里捏了两下没剥。
“记得,二十多年前了,一个背帆布包的高个子在这棚子里喝了三碗茶,临走的时候非要给钱,被你大娘骂了一顿。后来他偷偷把五块钱压在了搪瓷缸子底下,走出去两百米了你大娘追过去硬塞还给了他。”
许安的鼻腔酸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了。”
“他说啥了?”
老头把茶叶蛋搁在了膝盖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棚子外面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公路。
“他说大哥,这条路上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许安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带子上的两朵蔷薇和那根铁丝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最后只是弯了一下腰算是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出了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