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完之后他蹲在那里多看了两眼,发现这道缝旁边还有一段铁丝颜色比周围深了两度,显然前不久刚被换过,换的人手法跟其他位置比明显粗糙了一截,铁丝的间距不太均匀。
应该就是那个年轻人上回拧的。
许安没动那段,站起来走到了第二十三道缝。
这道缝确实是桥面上最宽的,蹲下来看的时候裂缝里能看到底下河水的反光,石板两侧被铁丝缠了四层但最底下那层已经锈死在石面上跟石头长成了一体,用指甲抠了两下纹丝不动但一碰就掉渣。
许安把外面三层旧铁丝拆了下来,拆的时候用了点巧劲顺着缠绕方向往回退,钳口的磨合度刚好够咬住铁丝的截面而不打滑。
三层拆完他从带来的那捆中号铁丝上截了一段约两米长的,用钳子把头部折了个直角勾住石板边缘的缺口,然后一圈一圈地往对面缠。
缠了六圈之后他停下来回忆了一下曾大爷说的要领,顺着石头的纹路走,逆纹拧的话下雨一泡就滑脱。
他摸了一下石板的表面,手指顺着水流冲刷出来的浅沟方向比划了几下,调整了铁丝的走向让每一圈都跟水纹方向并行,这样雨水冲下来的时候会顺着铁丝表面滑走而不是灌进铁丝和石板之间把它推松。
直播间的弹幕在许安认真缠铁丝的画面持续了将近三分钟之后开始变多了。
“你们看他缠铁丝的手法,一点都不象第一次干这个的。”
“他说他在家拧过铁丝捆猪圈栅栏,这应该是真的,养猪的人什么不会干。”
“重点不是手法,重点是他把三层旧铁丝全拆了重新缠,而且是按照曾大爷教的纹路方向来的,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第一次听就能照做,说明他是真的在认真听。”
“你们注意看石板缝隙里能看到河水,这条裂缝如果没人管,再过几年石板就会松到整块塌下去。”
许安缠完第二十三道缝之后把接头用钳子拧了五圈扣死,跟曾大爷桥上其他位置的手法保持一致。
然后他站起来,从桥头开始一道一道地用脚踩。
每踩一道缝他都会在原地站两秒钟感受脚底下有没有轻微的晃动,遇到不晃的就跨过去继续走,遇到稍微有点松的就蹲下来在旁边的石板上用铁丝头划一道浅痕做记号。
从第三十一道缝一直检查到第一道缝,他做了四个记号。
回到曾大爷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年轻人在门口的灶台上煮了一锅面条,面汤里飘着几片发黄的白菜叶和一把干辣椒,香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被夜风一吹散开了。
许安把钳子和剩下的铁丝放回原位,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第五道和第九道都拧好了,第二十三道拆了重缠了八圈,接头朝东扣了五道弯。另外从第三十一道往回查了一遍,有四道松的我做了记号,分别是第二十八、第十九、第十四和第七。”
曾大爷闭着眼睛听他说完,嘴唇动了几下象是在对照脑子里的那张图。
“第十九道的铁丝是去年秋天换的不应该松,你踩的时候是不是石板本身在晃不是铁丝的问题?”
许安想了一下。
“好象是,石板踩上去整块都在动,不象是铁丝松了那种单边翘。”
曾大爷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面闪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就不是铁丝的事了,是石板底下的填缝砂浆化了,得翘起来重新灌浆……”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手不自觉地往石膏腿的方向伸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许安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年轻人从灶台那边端了两碗面进来,一碗递给许安一碗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面。
“曾叔你先吃面,桥的事明天再说。”
曾大爷没接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许。”
许安正把面条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爹当年来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蹲下来摸铁丝,摸完了问我为啥要缝。”
许安停下了筷子。
“我跟他说了,他走的时候把我的话记在了那个本子上,但他记的不全,有一句话他没记。”
许安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掏了出来翻到那一页。
父亲的字迹写着“桥有裂缝他用废铁丝缝了十七年没让人知道”。
曾大爷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象是在笑又象是在叹气。
“他写的十七年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数,现在四十二年了,我缝第一针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板车都还没买,铁丝是从供销社后面的废品堆里捡来的。”
许安看着他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