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道裂缝上的铁丝。
铁丝拧得极其均匀,每一圈的间距几乎一样,接头处用钳子拧了至少五六道弯扣死在石板的侧面,不扎手也不翘头,走路踩上去不会绊脚。
他沿着桥面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共数了四十七道裂缝。
每一道裂缝上面都缠着铁丝。
最老的那些铁丝已经和石板的颜色混在了一起,锈迹渗进了石头的纹路里,要不是蹲下来贴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安站在桥中间,低头看着脚下那些铁丝,看了很久。
他把直播打开了。
信号在这个位置有两格,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得清桥面的全景。
在线人数从零慢慢跳到了一百多,然后三百,五百,过了两分钟涨到了一千出头。
许安没说话,他把手机的镜头对准了脚下的桥面,慢慢地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让镜头扫过每一道裂缝上面的铁丝。
弹幕先是零零散散地冒了几条。
“安神又直播了,这是哪里?”
“看着象一座老桥,桥面上那些是什么东西?”
“放大看看,好象是铁丝?”
许安走到桥的另一头蹲了下来,把镜头凑近了一道缠着三层铁丝的裂缝。
铁丝在夕阳底下泛着不同年代的锈色,从最深的褐红到浅灰到银白,像年轮一样分了七八层。
弹幕突然密了起来。
“卧槽你们看清了吗,那是铁丝,有人用铁丝把桥面的裂缝缠起来了。”
“不止一层,我看到了好几种颜色,最底下那层锈得已经跟石头长一块了,至少有二三十年。”
“谁干的啊这是?这铁丝缠得也太整齐了吧,间距都一样的。”
“等一下,之前那条短信说的就是这个桥吧?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用铁丝缝了桥缝?”
许安站起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两秒钟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手机收音收得很清楚。
“俺在湘鄂交界一座叫青龙桥的老桥上面,桥面上有裂缝,有个人用废铁丝把这些裂缝一道一道地缠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
“俺数了一下,四十七道裂缝,每一道都缠着。”
弹幕停了三四秒钟,然后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四十七道裂缝全部缠过了?这得用多少铁丝?”
“你们算一下,三十米长的桥面四十七道裂缝,每道缝按一米长算,每道上面至少缠了几十圈铁丝,这个工程量对一个人来说也太大了。”
“关键是这些铁丝不是一次性缠的,看颜色分了好多年,最老那层可能有几十年了,这是一年一年补上去的。”
“收废品的老头?他用的铁丝是不是就是自己收来的废铁丝?”
许安没回答弹幕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站在桥的西头往回看,夕阳从东边的山头上方斜照过来,光线贴着桥面扫过去的时候,那些铁丝的反光在石板上拉出了一排一排的细影子,象是有人在这座桥的脊背上缝了四十七针。
他想起了那个修鞋老大爷。
那个在县道边上坐了四十一年的老人说“万一有人需要呢”。
眼前这座桥上的铁丝也是一样的逻辑,只不过修鞋大爷缝的是鞋底,这个人缝的是一座桥。
许安从桥上走下来,顺着桥西头的土路往村子方向走。
土路的边上堆着一排压得扁平的废纸箱和几捆用铁丝扎好的塑料瓶,纸箱上面盖着一块蓝色的塑料布防雨,看得出来放了有一阵子了但没来得及拉走。
走了大概三百米,路边出现了一栋半旧的砖瓦房,房子不大,一间半的样子,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平板拉车,车上的木板磨得发白,轮子的橡胶皮裂了两道纹但还能用,车把上绑着一截麻绳用来拴手。
拉车旁边靠着几捆废铁丝,粗细不一长短不一,有的拉直了有的还打着卷,用一根粗麻绳拦腰捆着堆在墙根底下。
许安在门口站了一下。
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
他抬手准备敲门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气喘,每说一个字中间要停顿一下才能接上下一个。
“桥东头第三道缝的铁丝上个月换的,应该还能撑,但第五道和第九道的接头处松了,下雨天踩上去会翘边,得重新拧一遍。”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年轻一些,象是在拿笔记录。
“曾叔您别操心了,等您腿好了再说。”
老人的声音又响了,这回比刚才重了一些,气喘也更明显了。
“不是等我好了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