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这桥上的铁丝比钢筋还倔,跟缠它的人一个德行
    许安走出石碑沟的时候天色刚擦亮,山坳里的雾还没散干净,脚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浸得发黑,每踩一步都能听见鞋底碾碎水珠的细碎声响。

    帆布包里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半盒酥粉笔、两本手抄教材、一张二十八年前的老照片、一个写着“老师平安”四个歪字的作业本,还有那本折了五个角的田野调查笔记。

    包带上两朵蔷薇一旧一新地并排挂着,旧的那朵花瓣已经干成了薄片,新的那朵还带着昨天傍晚的颜色。

    许安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找到手机信号,兜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全是直播间粉丝发来的私信。

    他没一条一条看,只瞄了一眼昨晚那条村干部发来的短信,把“青龙桥”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打开地图查了一下距离。

    湘鄂交界,直线距离一百六十多公里,但山路绕起来至少得翻一倍。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脚下的步子没慢。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太阳完全出来了,六月底的湘鄂山区热得人头皮发胀,许安把棉大衣卷起来绑在帆布包外面,只穿里面那件起了球的灰色卫衣,袖子撸到了小臂中间的位置,露出来的那截骼膊被晒得黝黑,上面还有搬化肥时留下的几道浅红色的擦痕。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他花三块钱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站在路边啃了一个馒头就继续走。

    走到下午两点多,手机里的地图显示他已经进入了湘鄂交界的地带,路两边的山势比之前矮了不少。

    坡上全是密密匝匝的油茶林,偶尔能看到几栋散落在半山腰的老房子,墙面刷着八十年代的标语,红漆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一下,掏出笔记翻到那一页。

    父亲的字迹写得潦草,但地名标注得很清楚,青龙桥在两条溪汇合的位置,桥下是一条叫青龙溪的小河,枯水期水只到膝盖深但雨季能涨到桥面以下半米。

    “桥上住着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每天推着板车过桥收废品,桥有裂缝他用废铁丝缝了十七年没让人知道。”

    许安把笔记合上了,算了一下时间。

    父亲写这段笔记大概是2001年前后,到现在又过了二十五年,十七加二十五等于四十二。

    如果曾大爷从那时候一直缝到现在,那就不是十七年,是四十二年。

    他愣了两秒钟,然后加快了脚步。

    下午四点的时候许安搭上了一辆拉木材的农用三轮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听说他要去青龙桥皱了一下眉头。

    “你去那边干啥?那桥快塌了,现在走那边的人少了,都绕公路走。”

    许安坐在木材堆上面颠得屁股疼,抓着车帮问了一句。

    “桥很危险吗?”

    “危险倒不至于,就是桥面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下雨天走上去打滑,前年有个骑摩托的差点从上面栽下去,后来乡里说要修但一直没排到经费。”

    “那现在还有人走那座桥吗?”

    “有,对面山上还住着十来户人家,出来赶集就靠那一条路,不走桥就得绕十四公里的大坡路,腿脚不好的老人走一趟要大半天。”

    许安没再问了,在颠簸中把兜里剩的那个馒头掏出来啃了。

    三轮车在一个叫杨家坳的路口停了,司机指着右边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土路说青龙桥就在前面两公里的河汊那里。

    许安谢过司机跳落车,背着包顺着土路往里走。

    土路两边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有些地方草已经把路面盖住了只留一条人踩出来的窄道,走在上面草叶子刷着小腿嚓嚓地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地势忽然矮了下去,茅草从两侧退开,视野一下子壑然。

    他看到了那座桥。

    许安停住了脚步。

    青龙桥横在两座矮山之间的河沟上方,桥身不长,目测也就三十来米,宽度能并排走两个人的样子。桥面是石板铺的,两侧有半迈克尔的石栏杆,栏杆的石柱上面雕着简单的莲花纹饰,风化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但这些都不是让许安停住脚的原因。

    让他停住脚的是桥面上的铁丝。

    他走近了才看清楚。

    桥面的石板之间有裂缝,最宽的一条裂缝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头,裂缝从桥面的这头延伸到那头,象一条蜿蜒的蛇横贯了整座桥的脊背。

    每一道裂缝上面都缠着铁丝。

    不是随便挂上去的那种,是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绕过去的,铁丝从裂缝的一侧穿过石板边缘的缝隙钻到另一侧,再绕回来拧紧,每隔十公分一道,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象在给一件破衣裳缝补针脚。

    铁丝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锈成了暗红色和石板融为一体,有的还泛着铁灰色的本色看上去是近几年换过的,还有几段亮闪闪的银白色明显是最近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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