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挂着两千出头的人,弹幕不紧不慢地滚着。
“小揪揪的火字成精了,我看那不是螃蟹是哪咤的风火轮。”
“安神画的山象三个馒头排排坐,我家闹闹说想吃。”
“你们发现没有,安神教字的时候不照课本念,全是用实物打比方,田就是院子外面种苞谷的那块地,水就是村口那条河沟,这种教法比师范教的管用。”
许安没看弹幕,课上到四点半的时候他让孩子们自由活动,自己蹲在教室门口用红色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标注明天要教的内容。
标到一半的时候他的馀光扫到了村口方向。
碎石路的尽头拐角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碎花长裙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皮肤偏黑,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搭在肩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的编织袋。
她站在拐角那里没有往前走,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东西,目光越过十一栋土坯房的屋顶往这边看。
看了大约二十秒钟。
然后她把行李箱放在了路边的石头上面,蹲了下去,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许安站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的陈奶奶,老人正在低头掰一根草茎,没注意到村口的动静。
许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蹲在村口捂着嘴不出声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好象很久以前也站过这种位置。只不过他当时站的是许家村的村口,等的人再也没有拐过那个弯。
他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走到了教室旁边,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石头第一个探出脑袋。
“老师咋了?”
“石头,你去村口看看,有个人站着不进来。”
石头屁颠屁颠跑了。
跑到一半的时候碰到了正从后山下来的二蛋和毛妮,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地一起往村口方向凑过去,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蹲着的女人。
许安没有跟过去,他走到了槐树旁边,在陈奶奶身后站定了。
老人的手还在编草辫子,编了一股绕一圈编了一股再绕一圈,手法很熟练但速度比刚才又慢了一些。
“陈奶奶。”
“恩?”
“村口来了个人。”
陈奶奶的手停了。
草辫子从指间滑下去落在了膝盖上,她没去捡。
她的头慢慢地朝村口的方向转过去。
视线隔着四十多米远,隔着半座村子的土坯房和歪斜的木栅栏,但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看了起码有十秒钟。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但许安站得近,能看到她念的那两个字的口型。
桂花。
拐杖从石头上滑下来磕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奶奶没理,她用两只手撑着槐树的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过程膝盖打了两下颤但没有要人扶。
许安伸出手想搀一下,被她抬手挡了。
老人没有走快,和来时一样,一步一步地踩着泥路往村口方向走。
走出两步的时候小揪揪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角,仰着头喊了一句“奶奶你去哪”。
陈奶奶低头看了小揪揪一眼,没说话,拍了拍她扎着冲天揪揪的脑袋。
许安把小揪揪拦了回来。
“让奶奶自己去。”
小揪揪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陈奶奶的背影,但她很乖,嘴巴瘪了一下就蹲在了原地。
直播间的画面里只有许安站在槐树底下的侧影和远处一个佝偻老人缓慢行走的背影,信号只有一格,画面断断续续的像连环画一帧一帧往外蹦。
弹幕出来了,不多但每条都很短。
“这是谁来了?”
“你们看消息了吗,那条短信,陈桂花,陈奶奶的孙女。”
“十年没回来的孙女站在村口进不来,这谁顶得住。”
陈奶奶走到碎石路中段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子,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右手在空中划了一圈自己稳住了。
村口那个蹲着的女人这时候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对视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山坳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女人的碎花裙摆往一边飘,吹得陈奶奶头上那根木簪子松了半圈。
女人先动了。
她没有拿行李箱,就那么空着两只手朝陈奶奶走过去,走了三步从走变成了跑,鞋底踩着碎石路噼里啪啦地响,跑的姿势一点都不好看,骼膊甩得很大,马尾巴散了一半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