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是他爹写的,你我他是他写的,一个讲世界一个讲关系,隔了二十八年的父子俩在同一块黑板上完成了一堂课。”
“我是语文老师,天地人加你我他合在一起就是部编版一年级上册识字第一课的全部内容,他爹教了前半段他教后半段,这是什么跨越时空的备课组。”
“破防了,这种传承比什么宏大叙事都重,就是一支粉笔接一支粉笔。”
许安在黑板上把“你我他”三个字一个一个地教了一遍。
先教“你”。
他指着石头说了一句“你,就是俺指着的这个人,石头就是你,俺看着你说话的时候,这个字就是你”。
石头点着头嘴里跟着念“你”,念了三遍之后忽然回了一句。
“那老师你也是你。”
许安愣了一下。
“对,俺在你那儿也是你,这个字谁都能用,就看谁在说谁在听。”
接着教“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俺就是我,俺说话的时候俺自己就是我,你们每个人说话的时候自己也是我。”
小揪揪立刻举手了。
“那花花是不是也是它自己的我?”
许安看了一眼趴在地上闭着眼假寐的花花。
“花花不会说话,所以花花没有我,但它有它自己的咩。”
孩子们笑了。
花花应景地咩了一声,象是在配合教程。
最后教“他”。
许安指着门外面远处正在槐树下面坐着的陈奶奶的背影。
“陈奶奶坐在那儿,俺提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他,不在面前的那个人就是他。”
毛妮扎着麻花辫歪着头问了一句。
“那我想我妈的时候我妈是他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安蹲下来跟她平视,想了两秒钟。
“你想她的时候她不是他,她是你心里头的她,比面前站着的还近。”
毛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在作业本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他”字,写完了把本子举起来给许安看。
“老师你看我写的。”
他字的竖勾往左歪了四十五度,人旁的那一撇几乎跟横连到了一起,但确实能辨认出来是个他字。
“写得好,再描两遍就更正了。”
毛妮笑了,露出来的两颗虎牙上面挂着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吃的饭粒。
十九个孩子加一只羊在教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许安教完你我他之后又带着他们把一到十的数字复习了一遍,最后留了十分钟让他们自由在作业本上画画写写。
有的在写字有的在画画有的在作业本封面上画小人,二蛋画了一只四条腿长短不一的羊说是花花的肖象,花花本羊趴在旁边打着呼噜对自己被画成了一只蜘蛛毫不知情。
十点多的时候许安宣布下课。
孩子们呼啦啦地散了出去,有几个直接跑上了后山坡打闹,有几个蹲在棚子底下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练写字,小揪揪跑到陈奶奶身边坐下来叽叽喳喳地汇报今天学了什么。
许安站在空了的教室里,面对着那块黑板。
上半截是他爹的字,下半截是他的字。
中间那条没有字的分界线隔了二十八年。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爹写的那个“天”字的起笔位置,粉笔灰已经酥得一碰就掉,几粒白色的碎末落在了他的指肚上。
他攥了攥手柄那几粒碎末包在掌心里,然后把手揣进了裤兜。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太阳最晒,许安把教室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他自己搬了一张木板凳坐在门口备课。
所谓备课就是翻开课本把明天要教的内容读三遍,不认识的字用手机查读音和意思然后用圆珠笔标注在空白处,查一个字扣一点流量他心疼得不行。
备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存了备注的号码。
“爷爷。”
许安接起来的时候手指头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爷,俺在这边挺好的,吃得饱住得好,你在家咋样,猪崽子喂了吧?”
电话那头是一阵沙哑的咳嗽声,咳完了之后是他爷爷许老汉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语调。
“喂了喂了,猪崽子比你能吃,一顿能拱半桶食。”
许安的嘴角弯了。
“那就行,您别太累了,重活让隔壁张叔帮忙搭把手。”
“你少操心家里头,你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到底在干啥呢?”
许安尤豫了一秒钟。
“爷,俺在一个山沟沟里头当代课老师了。”
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