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走出去将近两公里之后,那只“蚊子”才消停了一些,不是不嗡了,是被头顶上的太阳给烤化了注意力。
六月底的鄂西北省道是能把人蒸熟的那种热。
路面发软发黏,布鞋的底子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粘脚,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被晒透之后散发的那种焦糊味,混着两边庄稼地里蒸腾上来的水汽,又闷又烫,呼吸的时候鼻腔里面都是热的。
许安把卫衣脱了塞在帆布包的顶层,只穿里面那件灰色短袖,两条骼膊露在外面被晒得泛着油光。
他低着头走路,脚步比上午稍微慢了一点,不是累了,是热得不想快走,走快了出汗更厉害心口发闷。
直播间挂着一万六千多人,信号在省道上还算稳,画面偶尔卡一下但基本能看。
弹幕隔几秒冒一条,都不长。
“安神你热不热,我看你后背汗都湿透了。”
“废话他能不热吗,六月底的鄂西北往南走,这一段路是出了名的闷炉子,连大货车司机都不愿意中午跑这条线。”
“安神你歇会儿吧,找个阴凉地先坐一下,你从早上五点走到现在了都没正经歇过。”
许安没看弹幕,他正在找路边有没有能喝水的地方,早上赵大爷给装的那半缸凉白开在翻梁的时候就喝完了,现在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他在路肩右侧看到了一个水泥砌的引水槽,是从山坡上接下来的山泉水,流量不大但水是清的冒着凉气。
许安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掬了几捧往嘴里送,山泉水冰凉的滋味从嗓子眼一直淌到胃里面,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舒服得不行。
他又掬了两捧往脑袋上浇了浇,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滴。
正准备站起来继续走的时候,他听到了前方大概两三百米的位置传来了一阵动静。
是那种金属碰撞的闷响,中间夹着一个人的声音,听不太清说的什么,但语气里明显带着急躁。
许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省道的右侧路肩上歪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上面盖着一块旧篷布,篷布的边角被太阳晒得翘了起来,露出了底下圆滚滚的墨绿色轮廓。
是西瓜。
满满一车斗的西瓜,少说也得有七八十个,大的一个怕有二十来斤,小的也有十斤出头,码了三层高,用草绳子前后拦了两道防止滚落。
三轮车的右后轮瘪了,不是慢撒气那种瘪,是直接趴在地上轮毂都快碰到路面了那种瘪,外胎上有一个拇指粗的豁口,看着象是被路面上的什么尖锐东西给扎穿了。
车旁边蹲着一个男人。
五十出头的样子,不算太老但也不年轻了,脸上的皮肤是那种被日头晒了几十年之后的深棕色,比许安还深两三个色号,脖子后面的皮肤起了一层白色的盐渍。
他穿着一件汗衫,原来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分辨不出原色了,短裤配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正在跟那个瘪了的轮胎较劲。
撬了几下没撬动,他把撬棍往地上一扔,蹲在那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了两口粗气。
许安走过去的时候,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求助也不是客气,就是那种“来了个路人”的本能反应,看了一眼就低回头继续跟轮胎对付去了。
许安在他旁边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瘪掉的轮胎。
“大哥,胎扎了?”
男人应了一声,语气有点闷。
“扎了,外胎豁了个口子,内胎也漏了,打气筒打进去的气跟不上漏的。”
许安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豁口的位置,在外胎侧面偏下的位置,这种伤口不是补胎能解决的,得换胎。
“备胎有没有?”
男人摇了摇头。
“车老了备胎早磨秃了没换,想着就跑这三十来公里的路用不坏。”
他说完抬起头往前后看了看路面,前面大约六七公里的位置是一个岔口,岔口旁边有个加油站,加油站隔壁有个修车铺。
六七公里。
空车推过去不算太远,但装满了西瓜的三轮车少说也有两千多斤,在这种软化了的柏油路面上推六七公里,一个人推不动。
男人蹲在那儿的表情许安见过很多次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崩溃或者绝望,就是一种闷声不响的犯愁,嘴唇抿着,两只手攥着撬棍的木头把手来回搓,搓出来一小堆木屑掉在脚面上他也没理。
“你这瓜是拉到哪儿去卖?”
许安蹲着没走,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男人往南边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程集镇,批发市场一点半开秤,过了两点人走了就收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