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微微仰起脸,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看着那辆中巴车,嘴巴瘪着,嘴角往下弯,但眼睛是笑的。
张德厚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她喊了一嗓子。
“三婆婆,不上来坐坐啊?”
老奶奶摆了摆蒲扇。
“不坐了,腿不好使了,上去了下不来的,我就看看你这台车。”
她说完顿了一下,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声音变得更轻。
“看一眼少一眼了嘛。”
张德厚没说话,但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好一会儿。
许安坐在最后排,通过车窗看着那个独自坐在台阶上的白发老太太,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拐弯处扬起的一片淡灰色尘土里。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攥李子核的那只手,指甲都掐进了果肉里。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六万。
弹幕几乎是停滞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冒了出来,速度极慢,但每一条都带着分量。
“她不是不上车,她是知道上了就要面对下一次再也坐不到了,所以她宁可站在外面看着它开走。”
“我给我奶奶打个电话,现在就打。”
“已经在拨了。”
“别催我了,我知道该打了,我在调呼吸,我怕她一接我就哭。”
终点站,岔口镇。
张德厚把车停在了一个水泥地坪上,发动机突突了两下,然后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了。
没有人立刻起身落车。
十几个老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车窗外的阳光通过脏玻璃打进来,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褶子都亮晶晶的。
张德厚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车厢里的人,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话筒。
他把话筒举到嘴边,按下了按钮。
“各位乘客,岔口镇到了,本次班车全程三十八公里,是竹溪至岔口镇线路的最后一趟。”
他停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
“感谢各位二十三年的乘坐,以后这条路上没车了,大家出门注意安全。”
话筒里传出两声电流的嗞啦声,然后归于沉寂。
碎花头巾的王婶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没有往车门走,而是走到驾驶座旁边,把张德厚的手抓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东西。
许安从后排看过去,是一把花椒——干花椒,红棕色的,颗颗饱满。
“我地里去年晒的,你拿回家炒菜搁里头,麻得正。”
张德厚把花椒攥在手里,鼻子抽了一下,嘴上的话却还是稳当的。
“王婶你每回都给我带东西,我这驾驶台的置物格都快成你的储物柜了。”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前走,经过张德厚的时候,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有人递过来几个土鸡蛋包在手帕里,有人说了句“德厚你以后干啥去”,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穿中山装的大爷走过去的时候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子,又转过头来看着张德厚。
“明年清明我还是要去高桥的,到时候没车了我就走着去,走不动了就让我儿子背我去。”
张德厚点了点头,嗓子明显紧了一下。
“李叔,到时候你打我电话,我开私家车去接你。”
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大爷最后才站起来,他从座位边上把那个蛇皮袋子裹着的方形物件吃力地抱了起来。
许安本能地从后排起身走过去,伸手帮他托了一把。
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触感——硬的,但又带着一种弹性,被蛇皮袋子裹住的边角有几个规则的凸起。
他帮老大爷把东西搬下了车,放在路边的台阶上。
老大爷冲他点了点头,慢慢蹲下来,开始解蛇皮袋子上面的绳结。
许安没有特意去看,但馀光里还是瞟到了一截东西。
蛇皮袋的开口被解开了一角,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块黑白相间的、极其规整的面板,上面有一排排排列整齐的长方形条块。
许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截东西看了两秒,脑子里一个念头极其清淅地蹦了出来。
那是琴键。
钢琴的琴键。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看着老大爷。
“大爷,您这是……钢琴?”
佝偻着腰的老大爷慢慢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许安一会儿,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蛇皮袋子底下的琴键面板。
“不是钢琴,是钢琴的一个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