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落车。
但张德厚还是规规矩矩地打开了车门,对着空空的站台停了十秒钟,然后把门关上,拿起话筒。
“柿子湾到了,下一站庙垭子。”
车继续走。
坐在许安前面两排的一个老太太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两秒,用一种对自家孙子说话的口气问道。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
许安点了点头。
“俺河南的,走路路过这儿。”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
“嚯,河南人,你们那儿的烩面我在电视上看过,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一碗?”
许安忍不住笑了一声,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看碗大小,大碗的管饱,小碗的管看。”
周围几个老人听见了都乐了,气氛跟着松快了不少。
碎花头巾的王婶子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红李子递过来。
“来,吃个李子,我家后山的,不打药。”
许安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咬了一口,汁水酸甜酸甜的,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嘿,真甜,比俺家那个酸枣树上的强多了。”
直播间的弹幕节奏开始变得轻快了。
“安神吃东西的样子永远那么治愈,明明就是啃个李子,看得我口水直流。”
“河南人和湖北人在一辆即将停运的尾班车上吃李子拉家常,这个画面好温暖。”
“安神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现在跟人聊天自然多了?以前你都不敢接话的。”
许安看到这条弹幕,愣了一下,好象确实是这样。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贵州帮人搬石板开始,也许是从上海给人扛大米开始,也许是从清水桥底下在那块小黑板上写“天地人”开始——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步,但他发现自己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心跳没那么快了,手也没那么爱往袖筒里缩了。
他还是怕生,但那个怕的程度从以前的“想跑”变成了现在的“站着不动先听两句”。
第三站,庙垭子。
有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大爷在站台上等着,拄着一根削得极光的竹棍,脚边放着一个用蛇皮袋子裹着的方形物件。
张德厚把车停稳了,下去帮他把那个方形物件搬上车。
许安从后排看过去,那个东西被蛇皮袋子裹了好几层,但型状和大小让他产生了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大概有茶几那么大,扁平的,搬上来的时候张德厚明显用了点力气。
老大爷在第二排坐下来,把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竖在腿边,一只手扶着不让它倒。
许安没有多想。
车过了石板河站的时候,路变窄了,一侧是山壁,一侧是七八米深的河沟,弯道极多,张德厚开得很慢,方向盘在他手里左转右转,车身晃得象是在跳慢三步。
坐在中间排靠窗的穿中山装大爷忽然清了清嗓子,对着全车人说了一句。
“德厚啊,你到高桥的时候慢一点,我想再看一眼。”
张德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看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到高桥站的时候,张德厚把速度降到了几乎走路那么慢。
窗外掠过一座不大的石拱桥,桥头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把半边桥面都盖在了阴凉底下。
穿中山装的大爷把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桥头那棵槐树看,看了足足有二十来秒,直到车开过去了他才转回头来。
许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注意到大爷的手背在膝盖上蹭了蹭,蹭的动作很快,象是在擦什么东西。
碎花头巾的王婶子小声跟许安说了一句。
“他老伴走了三年了,以前每个星期他都坐这趟车去那个桥头,因为当初他跟他老伴是在那棵槐树底下说的席面。”
许安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直播间里有一条弹幕停了很久没被刷掉。
“以后这趟车不跑了,他要是想去那棵树,就得走十几公里的山路了。”
“不对,七十多岁的人,十几公里山路他走不动的。”
“那他以后怎么去?”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车继续往前开,引擎的突突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象是一颗跳了二十多年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到丰溪口站的时候,张德厚把车停在了一个极小的路口旁边。
路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奶奶,穿着一件洗到看不出颜色的棉布长褂,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车门的方向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