锹把是木头的,被磨得溜光,握上去却不滑,反倒有一种被人的手掌养了很多年才有的温润感。
他没有问老人要挖哪里,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锹扛在肩膀上,跟着老人往隧道深处走。
煤油灯的光越走越暗,空气越走越潮,脚底下的混凝土路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积水,鞋底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走了大概七八十米的时候,前面的路断了。
不是路面断了,是整个隧道的截面被一堆乱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从地面一直堆到洞顶,石块之间的缝隙里渗着水,水滴顺着石面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浅浅的水沟。
这就是塌方的断面。
二十多年前,十六个修隧道的工人被埋在了这堆石头后面,再也没有出来。
许安把煤油灯放在地上,灯光照着那面石壁,能看到石壁的表面被凿出了密密麻麻的痕迹,有些地方凿得很深,有些地方只留下了浅浅的白印子,很明显有人在这面石壁上凿了很久很久,但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那是老人这二十年的功课。
一个人,一把铁锹,面对一座山的重量。
许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旧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卷起袖子,铲了第一锹。
锹刃嵌进碎石与硬泥的交界处,他用脚踩着锹背往下压了一下,然后双臂一翻,撬出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落在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又铲了第二锹、第三锹、第四锹。
动作不快,但每一锹都实实在在地咬进了石面,撬出来的碎石和泥块被他用脚拨到身后,慢慢堆成了一小堆。
老人站在旁边,端着煤油灯照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许安挖,看着那个年轻人用跟他爹一样笨的办法,一锹一锹地凿着一座凿不动的山。
直播间的信号时断时续,画面一会儿清淅一会儿模糊,但在线的六万多人没有一个退出去的。
弹幕几乎是一条一条地冒出来,每条之间隔着好几秒。
“他真的在挖。”
“我知道他挖不穿的,他也知道,但他就是在挖。”
“你们别催他了,让他挖完这一会儿,他需要这个过程。”
“这一锹不是挖给那十六个人的,是挖给他爹的,他爹当年没能挖动,他替他爹接着挖。”
许安挖了大概二十分钟,额头上全是汗,骼膊也开始发酸了,但他没停。
他不是那种能扛千斤重物的超人,他只是一个常年干农活的二十三岁年轻人,铁锹在手里越握越沉,每一锹下去撬出来的石头也越来越小。
但他没停。
老人终于伸出手,按住了许安握着锹把的手腕。
许安转头看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呼吸带着明显的喘。
老人摇了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许安不太能准确形容的东西,不是阻止,更象是一种带了温度的释然。
“够了。”
老人声音还是干涩的,但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脱了外套就开始挖,挖了两个多小时,手上磨出血泡了才肯停。”
老人弯腰捡起一块许安撬下来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极其轻柔地放回到了石壁上。
“这山不是锹能挖动的,我知道,你爹也知道。”
“但我就是想陪着他们。”
许安把铁锹插在地上,双手撑着锹把,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的时候,鼻子又酸了。
“大爷,那这些年就您一个人在这儿?就没有人来管过这事儿?”
老人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回走,许安跟在后面。
两个人回到摆碗筷的那片局域,老人在凳子上坐下来,从旁边一个铁罐子里摸出两块红薯干,递了一块给许安。
许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嚼起来带着一点焦甜味。
老人慢慢嚼着红薯干,断断续续地把话说了出来。
“塌方那年是两千零一年,隧道还没修完就出了事,施工方跑了,赔偿款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
“上面来人调查过,说是地质条件不达标、强行施工导致的事故,该追责的追了,但人没了就是没了。”
“那些工友的家属散落在几个省,有些搬走了,有些不愿意再来这个伤心地方,后来就只剩我一个了。”
他嚼完一口红薯干,喉结很费力地滚了一下才咽下去。
“我腿上有钢板,塌方的时候被梁砸了,做了三次手术才保住的,走路不太利索,跑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就在这隧道口守着。”
许安听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往老人的腿上扫了一下,裤腿很宽松,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