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认识这种带子了,磨边的走线方式,发黑的铜扣环,甚至连带子上被汗渍浸出来的那种深褐色的盐硷印子,都跟他肩膀上背着的这条一模一样。
老头顺着许安的目光看过去,随即弯下腰,把盖在上面的油布掀开了。
那是一个比许安背上那个稍微小一号的绿色帆布邮差包,包体已经塌了,瘪成了一块厚饼的型状,带子上的铜扣卡在一个生锈的位置,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老头把包拖出来,双手托着递到许安面前。
他又做了一个手语动作,许安看不懂,但直播间里有人翻译了出来。
“他说:这是许老师走之前留下的,说以后用得着,让我们收好。”
许安接过那个包的时候,手腕明显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重,这个包顶多七八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包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这一路上搬过的所有水泥、白菜和石板加在一块儿都沉。
许安蹲在地上,把包放在膝盖上,解铜扣的手指头微微打颤。
锈住的扣环被他掰开,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响。
包口张开的瞬间,一股子极其浓烈的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涌了出来。
许安的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这味道跟矿洞里那个包打开时候的味道几乎一样,象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段里,用同一种方式封存了两段不同的嘱托。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十八万,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包里到底装了什么。
弹幕刷得极慢,大部分人只打了一两个字就停了,象是怕自己的文本盖住了画面。
许安把包口彻底撑开,伸手进去摸。
第一样东西被摸出来了。
那是一摞用橡皮筋扎着的薄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那种八十年代末的牛皮纸封皮,上面印着“学生文档”四个铅字。
橡皮筋早就老化断裂了,许安一碰就碎成了好几截碎渣。
他把本子摊开来数了数。
九本。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用括号标着性别和大概年龄。
许安认出了那个笔迹——许大山的字,跟田野调查笔记里的笔迹完全吻合。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里面只填了第一页。
姓名栏写着一个名字,性别栏打了个勾,出生日期栏写着“不详”,家庭住址栏写着“清水桥桥洞”,监护人栏空白,在空白处许大山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暂无,由本人代为监护。”
后面所有的页面都是空的。
成绩栏空的,操行评语空的,学期鉴定空的,毕业去向空的。
因为根本没有开过学。
许安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九本文档全是这个情况,只填了第一页的基本信息,其馀全部空白。
他翻到最后一本的封底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鹅卵石地面上。
许安把纸片捡起来展开。
那是一张手写的通知单,格式非常简陋,象是用复写纸誊抄的,上面的蓝色字迹已经褪得很淡。
许安凑在手机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关于驳回清水桥聋哑教程点设立申请的批复。”
“经研究,因教育经费有限,该教程点生源不足标准,且申请人并非特殊教育持证教师,不具备办学资质。申请不予批准。”
落款日期是1999年4月2日。
许安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有许大山用铅笔写的一行潦草的字。
“九个娃都在,不够数是假话,明明够了。钱到底去了哪儿?”
许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片极其小心地夹回档案本里,然后继续往包的深处摸。
第二样东西是一盒粉笔。
铁皮盒子已经锈透了,许安掰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白色和彩色的粉笔,大部分都是全新的,只有两根白色的被掰断了,断面上沾着一层灰。
粉笔盒的底下压着一块黑色的方形木板。
许安把木板拎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木板的一面刷了一层黑漆,漆面因为年头太久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这是一块手工做的小黑板,大概只有真正课堂黑板的四分之一大。
许安把小黑板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纸条上是许大山的字。
“给九个学生的第一块黑板。等学校盖好了换大的。”
许安把小黑板抱在怀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直播间里的弹幕终于开始密集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