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过头,继续赶路。
弹幕涌了一大片,但他没看。
傍晚的时候,许安搭上了一辆拉柑橘的小四轮,坐在颠簸的车斗里,身子被柑橘箱挤得歪歪扭扭,头顶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象鸡窝。
他把旧卫衣裹紧了,啃着司机大哥塞给他的两个柑橘,酸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果肉连筋络一块儿吞了下去。
直播间有人刷弹幕说,安神吃酸橙子的表情可以做成表情包用一百年。
天黑透了之后,小四轮在一个三岔路口把许安放了下来。
许安站在路口,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个不断缩短的距离数字。
到广元还有两百多公里。
他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手机的光再次看了一遍第二个红圈旁边的字。
“川北广元,有一座桥,桥底下住着九个聋哑人,他们在替一个听得见的死人守灵,守了二十年。”
许安盯着“守灵”两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年,九个人,都不会说话,守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在守什么?
那个死了的人又是谁?
许安把笔记本揣回怀里,在路边的一个废弃公交站台下面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地,把帆布包垫在头底下,旧卫衣盖在身上,和衣躺了下来。
他太累了,两天走了将近两百公里,就算他常年干农活的体格也扛不住这种强度。
睡之前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大家伙,俺睡了,明天继续走,争取后天到广元。”
弹幕里有人说晚安,有人说注意安全,有人问他冷不冷要不要叫个跑腿送床被子。
许安没看完就闭上了眼,几秒钟之内就睡着了。
直播间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许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里传来的虫叫。
在线人数从九万慢慢降到了三万,但那三万人的弹幕始终没有断。
“他光脚站在石子地上的时候,我心里比他脚底还疼。”
“安神以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今天他主动握了大爷的手,你们发现了吗?”
“他在变,不是变成了网红,是变成了他爹那样的人。”
凌晨四点。
许安被一阵极重的露水凉醒了。
他打了个寒噤,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旧卫衣的表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还亮着,在线八千多人,零零散散地挂着。
许安没管那些,站起来把大衣抖了抖,背上帆布包,继续走。
他现在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慌,这一路走过来,他好象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只要人还在走着,饭总是有地方吃的。
中午的时候,许安走进了一个稍大一些的镇子。
他在镇上的农贸市场门口找到了一个需要帮忙卸货的面粉经销商,帮人家扛了两个小时的五十斤面粉袋子,挣了四十块钱和一顿管饱的盒饭。
他蹲在面粉仓库的门口,端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白米饭、炒白菜和两块红烧肉,吃得极其认真。
直播间里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
许安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这肉炖得烂,比俺家那头猪差点儿,但比昨天的泡面强远了。”
“安神你什么时候再回去杀猪啊。”
“猪不急,红圈急,你们让人家先走完三十六个圈再说。”
“说真的,大家有没有一种感觉,安神现在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以前让他对着镜头说三个字都脸红,现在动不动就是一长串。”
“社恐在进化,但还是那个味儿,一说多了他自己就会突然闭嘴脸红。”
许安果然在看到这条弹幕之后,脸红了一下,把头埋进饭盒里不说话了。
吃完饭他谢过老板,继续上路。
下午的山路越来越陡,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属于川北的干冷味道。
路边偶尔能看到写着“广元”方向的路牌,距离数字从一百八十变成一百五十,再变成一百二十。
许安走得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新补的那块底料已经和旧底磨出了差不多的灰色,缝合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开裂的迹象。
他想起那个坐在路边四十一年的老大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世上确实有一种人,就是为了“万一有人需要”而一直守着。
就象他爹笔记本上画的那三十六个红圈。
就象桥底下那九个不会说话的人。
天擦黑的时候,许安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他站在山顶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