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停下来休息?”
“他不会停的,他爹的笔记本里还有三十五个红圈。”
“我突然很害怕,第二个红圈里的那个故事——九个聋哑人替一个死人守灵二十年,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才能让九个人在桥底下待二十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死人跟安神的父亲有关系。”
许安没看这条弹幕。
他低着头,顺着国道的路肩往西走,千层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和山里的虫鸣混在一起。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他那件旧卫衣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身后极远的地方,一辆没开车灯的深色越野车,无声地跟着他拐过了山弯。
车里的对讲机传出一个极简短的电流声。
“目标继续西行,速度平稳,预计三日后抵达广元。”
“收到,广元桥段已安排便衣前置。注意——根据当地文档初步比对,桥下领头的那个聋哑老人……”
对讲机里顿了两秒。
“和许大山二十五年前最后一次出差的目的地,重合了。”
许安在恩施的山路上又走了整整一天。
鄂西的山跟河南的山不一样,河南的山是一座一座的,翻过去就是平地,鄂西的山是连在一块儿的,翻过一座后面还有三座,象是永远走不到头。
他的千层底已经磨出了明显的薄痕,右脚大拇指的位置隐约能感觉到路面上石子的硌感,走快了那块磨薄的鞋底就会微微打滑。
许安每走半个小时就要停下来,把鞋脱下来翻过来看看底子。
看完之后轻轻拍两下灰,再穿回去,动作比伺候他家那头黑花猪还仔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五万左右,早上的时候涨过一波,大概是因为有营销号把昨天芦苇荡的事做了二次剪辑,标题起得很离谱,叫“河南小伙替死去的父亲还债,第一站就让民政局破了防”。
许安对这些一概不知,他连弹幕都很少看,只是偶尔在直播间里冒一句。
“大家伙,俺没迷路,俺就是在看鞋底。”
弹幕立刻涌了上来。
“安神你要不要买双新鞋,你妈做的那双我看着都心疼,再磨就要见底了。”
“他不会换的,你们又不是不了解他,这双鞋是他娘留给他的命根子。”
“有没有大佬知道千层底能不能送去修?加个底什么的?”
许安没回复这些弹幕,但他心里确实在想这个问题。
鞋底如果磨穿了,他是真舍不得。
下午三点多,许安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县道。
这条路没有路灯,路两边是已经收割完的稻茬田,远处的山坡上零零散散地种着几棵柑橘树,树上的果子青中带黄,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路过一个极小的村口时,许安看到了一个极其老旧的小棚子。
棚子是用石棉瓦搭的,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撑着,下面摆着一条长板凳和一张矮桌子。
矮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缝纴机,缝纴机的铁轮子已经被磨得锃亮,漆面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铸铁原色。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大爷正坐在板凳上,戴着一副用铁丝缠了好几道的旧花镜,手里捏着一只鞋,极其专注地在鞋帮上扎针引线。
棚子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修鞋补伞。
许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台缝纴机旁边的一排工具——锤子、锥子、胶水、各种颜色的线团、一块已经被磨出包浆的牛角垫子,还有一小罐散发着淡淡松香味的鞋底胶。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千层底。
他尤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极其主动地走了过去。
放在三个月前,他绝对不可能主动跟一个陌生人搭话,但现在他觉得,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张嘴,不然鞋磨穿了就真来不及了。
“大爷,您这儿能补千层底不?”
老大爷抬起头,花镜后面的眼睛在许安身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许安脚上的布鞋。
老大爷放下手里正补的鞋,把花镜往鼻尖上推了推,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许安的鞋底。
“脱下来俺瞅瞅。”
许安赶紧把鞋脱了,光脚站在路边的碎石子上,脚底被硌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极其小心地把鞋递了过去。
老大爷接过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摸过鞋底的每一层布,摸到磨薄的那块时停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鞋面上绣的那两个红字。
“平安。”
老大爷把这两个字念出了声,声音很轻,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