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民政局!常德市民政局!你们看见了吗?漏了一户人家,漏了整整三代!”
老头站在原地,嘴唇在抖,但没哭。
他这辈子在水面上挨过的苦太多了,眼泪早就被风吹干了。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水面下的某个方向。
“俺爹俺娘就在那底下。”
“用石头绑的,没有碑,鱼把骨头都啃了。”
“俺这辈子没求过谁,但俺求你别把这事儿弄得全天下都知道。”
“俺丢不起那个人。”
许安蹲下来,和老头平视。
他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极其笨拙地握住了老头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许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是个社恐,这种肢体接触让他浑身发僵。
但他没松手。
“大爷,这不叫丢人。”
“这叫,有人欠你一个说法,欠了六十八年,今天该还了。”
老头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许安那双握着他的、满是老茧和血泡的手。
半晌,老头用另一只手极其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你跟你爹一样……犟。”
阿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船沿上,把整张脸埋进了骼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安松开手,站起身,把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
他对着胸前的镜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大家伙,俺不会说漂亮话。”
“但俺想替俺爹问一句。”
“这爷孙俩,能不能有个家?”
“不是船上的家,是地上的,有门有窗有户口本的,那种家。”
许安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他这辈子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开过口求人,这比让他按三百斤的肥猪还要吃力一万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一百万。
弹幕在那两秒钟的寂静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安神这一句话,比那些慈善晚会上念了三小时的台词都管用。”
“我哭了,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
“常德民政局已经亮灯了!看到了吗!官方号进来了!”
许安没有看弹幕。
他低着头蹲在船板上,双手又缩回了袖筒里。
耳边是水面拍打船帮的声音,头顶是芦苇荡里刮过来的九月的风。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能不能管用。
但他怀里那本笔记上,他爹写的那行字正顶着他的心口。
此乃国之角落,不可不救。
就在这时,阿鱼突然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痕还没干,却指着芦苇丛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快看……有船来了,好多好多船。”
许安抬起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内湖的入口处,十几盏极其刺眼的强光探照灯同时亮起,把整片芦苇荡照得如同白昼。
打头的那条铁皮快艇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个扩音喇叭。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这片沉寂了六十八年的水面上回荡。
“常德市民政局现场办公组!请问……哪位是户主?”
老头手里的竹篙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在水面的波光里愣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听懂那句话。
然后他用一种许安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沙哑到几乎碎裂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户主……是啥意思?”
民政局那条铁皮快艇的探照灯把整片内湖照得发白,连水底的淤泥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头站在棚屋的船头,赤脚踩在被水泡得发软的旧木板上,脚趾头因为用力抓地而微微发白。
他盯着对面那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户主……是啥意思?”
这句话在水面上飘了很远。
那个领头的女干部愣了一下,随后她把扩音喇叭递给身后的同事,自己踩着快艇的船沿,极其利索地跳到了浅水区。
水漫过了她的小腿,崭新的制服裤脚瞬间湿透,她象是根本没发现这件事。
她蹚着水走到棚屋跟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表格,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大爷,户主就是一个家的当家人。”
“今天我们来,就是给您和孩子上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