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鸟笼子晃晃悠悠,罩着的黑布底下传出“二秃子”不满的咕哝声,这只八哥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碗“没肉的菜”中缓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踩得有些发黑的积雪,心里反复咀嚼着刚才那位大姐说的话,那个“细纱车间038号”,竟然被称作“傻子”。
在这个连路边煎饼果子都要加三个蛋的繁华时代,到底得是什么样的执拗,才能让一个人在别人的嘴里落得个“傻”的名声。
许安把手深深地插进袖筒里,这是他对抗陌生环境最本能的防御姿势,仿佛那件破棉袄就是他行走在水泥森林里的蜗牛壳。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黄色的大众的士,动作依旧有些局促,甚至在拉开车门前还下意识地对着后视镜里的司机师傅弯了弯腰。
“师傅,劳驾,去河东区……就是那个以前叫棉纺二厂的地方,现在好象叫什么创意街区。”
许安一开口,那股子淳朴的河南味儿就让车厢里的空气都松快了几分,听起来就象是这喧嚣都市里的一声老井钟鸣。
司机师傅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胖大叔,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许安怀里的鸟笼子,又瞧了瞧那件扎眼的军大衣,乐了。
“霍,介不是那个给老林子送信的许家村小伙子吗?我看你直播来着,怎么着,给马大嘴送完气门芯,又整了只鸟?”
许安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脸皮薄得象是刚擀出来的面皮,红彤彤地回道:“是……马大爷送给钱会计的,让我顺路带回河南。”
“好嘛,钱老抠儿配这二秃子,那是干柴遇烈火,以后许家村可热闹喽!”
司机师傅哈哈大笑,方向盘一打,车子在并不宽敞的胡同口熟练地掉了个头,带着那一笼子叫嚣着“结帐”的八哥扎进了车流。
许安悄悄打开了直播间,虽然还没到流量的高峰期,但在线人数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从十几万攀升到了五十多万。
【ID物流小王子】:安子走起!这是要去棉二了?我爷爷以前就是棉二的修机工,他说那儿的红砖墙里全是机油味!
【ID天津姐姐】:哎哟喂,现在那儿可文艺了,全是拍婚纱照和喝咖啡的,安子你这身大衣去那儿,怕是要被当成行为艺术。
【ID许家村二叔】:安子,别听他们瞎白话,咱该干啥干啥,要是有人敢笑话你,回头二叔去天津给你撑腰!
许安看着弹幕,心里那股子不安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对着镜头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清澈愚蠢”的笑容。
“大家别乱刷礼物了,留着钱买口热乎饭吃,我这就是受人之托,去看看那位038号的前辈。”
他并没有提到“傻子”那个字眼,在他看来,能把工号刻在灵魂里的人,每一个都值得被这世界温柔地称呼一声师傅。
车子停在河东区的一处旧厂房入口,这里的红砖墙被刷上了彩色的涂鸦,巨大的钢铁渠道被改造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塑。
咖啡馆的音乐声从原本装卸车间的窗口传出来,穿着精致的大衣、踩着小皮鞋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在那些满是锈迹的转轴前摆着姿势。
许安提着鸟笼子落车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停住了脚步,他觉得自己象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河南老农。
他怀里那封泛黄的信,在这些精致的滤镜和明艳的快闪店面前,显得如此寒酸,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安子,别在那儿发愣啊,进啊!这地方我熟,以前我们车队送棉纱就在这儿卸货。”
司机师傅落车抽根烟,顺手拍了拍许安的肩膀,力道很大,象是要把这个社恐的年轻人直接推回那个属于他的磁场里。
许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棉纱的香气了,只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某种高级香水的味道。
他提着笼子往里走,周围那些打卡拍照的年轻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有几个拿着单反相机的还下意识地对准了他。
【ID美学搬运工】:绝了!这对比感!这种粗粝的工业废土风配上最纯粹的乡土博主,这画面张力拉满了!
【ID老棉二子弟】:看着心酸,那些咖啡厅的位置,以前都是细纱机的机位,每个机位后面都是大半辈子的汗水。
许安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他想开口问人,可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年轻人,喉咙里就象是塞了一团陈年的棉花。
他走到了一个被改成展示厅的老车间门口,墙上挂着当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工们戴着白帽子,脸上全是奋斗的汗水。
就在这时,怀里的“二秃子”突然发了疯似地在笼子里上蹿下跳,那只黑鸟尖叫了一声,声音竟然不再是“还钱”。
“滋——滋滋!滋——滋滋!”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