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车窗上的冰花,在一瞬间炸开,凝结成了一副宏大的白色版画。
这种冷,是带着物理穿透属性的,能绕过两层厚厚的防寒服,直接往人骨头缝里钻。
许安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把那盆绿萝往军大衣的怀里又塞了塞。
那叶子上的煤灰似乎都被冻得僵硬了,缩成了一个倔强的型状。
对面的光头大哥刘强,此刻已经换上了一件大貂。
那貂毛油光锃亮,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不折不扣的富贵气。
“安子,看见没,这就是关外的见面礼。”
刘强指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土地,哈出的白气把金链子都给模糊了。
“这地界,你不敬它三分冷,它就敢让你冻成冰棍。”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网友正盯着许安那冻得通红的鼻尖,疯狂刷屏。
【ID哈尔滨土着】:安子,听哥一句话,落车千万别舔电线杆。
【ID东北往事】:这背景太真实了,那大烟囱,那红砖房,老工业基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ID河南老乡】:许安,你是咱河南的种子,在东北也得给我长开了,别怂!
许安看着弹幕,嘴角抽了抽,心里却在打鼓。
他这种社恐,在人多嘈杂的地方原本就缺氧,再加之这极寒天气,总觉得脑子转得慢。
就在这时,车厢过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
“没票你上什么车?下一站赶紧下去!”
列车员那急促且带着威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车厢里那股子安详的泡面味。
许安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在连接处的风挡位,站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年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编织袋。
她身后还护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孩子脸冻得象两个红透的烂苹果。
女人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麻木的卑微,嘴唇嗡动着。
“领导……俺没想逃票,俺就是想去哈尔滨找俺家男人……”
“俺家娃发烧了,村里看不好……”
那声音很细,还没出口就被车轮撞击轨道的重金属声给盖过去了一半。
周围的乘客大多低着头,有的人在假睡,有的人在盯着手机。
这种长途绿皮车,这种人间苦难,每天都在重演,大家都已经有了审美疲劳式的防御。
许安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象是小时候他在许家村地头上,看到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奶狗。
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摸出那叠还没捂热的百元大钞。
那是他直播赚来的,也是二叔临行前硬塞进他袜子里防身的。
光头大哥刘强眉头一皱,大手按在了许安的手背上。
“安子,这种事儿,真假难辨,现在的骗子手段高着呢。”
刘强虽然热心肠,但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心肠早就磨出一层老茧了。
许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也没看刘强,只是盯着那个小姑娘脚上那双露着棉花的旧鞋。
对于顶级社恐来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
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哑叔信里那首《赛马》。
哑叔说,拉琴要有一股气,这股气要是泄了,那琴就成了锯木头。
做人,也一样。
许安深吸一口气,象是要去炸碉堡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起得太猛,脑袋直接撞在了上铺的铁架子上,“咣”的一声响。
直播间的人都被这一声给震懵了。
【ID路人甲】:卧槽,许安这是要……暴力维权?
【ID列文虎克】:你们看他的脸,红得象煮熟的虾,他这是怕得要死。
【ID心理专家】:他在克服生理极限,这是社恐的顶级高光时刻。
许安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象走在刀尖上。
他走到列车员面前,低着头,不敢看那双威严的眼睛。
“那……那个,她们的票,我补。”
许安的声音在颤斗,但他把三张百元大钞平整地递了过去。
“不用……不用下一站落车。”
列车员愣住了,看着这个穿着军大衣、满脸稚气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那个中年女人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许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大兄……大兄弟……”
女人的眼泪瞬间决堤,混着脸上的灰,流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许安没敢停留,也没等那声谢谢,转身就往回跑。
象个做了坏事的小偷,一溜烟缩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