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
老头喃喃自语,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身后那栋黑乎乎的楼。
“三楼,东户。”
“他在那。”
许安大喜:“谢谢大爷!”
他刚想站起来往楼上跑,老头的下一句话,却象一根钉子,把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别敲门。”
“没用了。”
“他在墙上挂着呢。”
许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挂着?
什么意思?
“死了。”
老头捡起地上的核桃,在袖口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了八年了。”
“硅肺病。”
“最后那几年,喘不上气,只能跪着睡觉。”
“临死前,眼睛瞪得老大,比牛眼还大。”
“他是想再看一眼这天,还是想再看一眼那没挖完的煤?”
“谁知道呢。”
许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三楼的,每一步都象灌了铅。
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
许安轻轻推开,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
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柜子。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象。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多岁,留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分头,眼睛确实很大,笑得很璨烂。
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许安颤斗着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只有一套……崭新的、还没开封的、手动理发推子。
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三爷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字写得还算工整,只是有些笔画写错了,涂了个黑疙瘩。
【大眼贼:】
【还活着没?】
【上次你来俺村,嫌弃俺的推子夹头发,说要把俺的招牌砸了。】
【俺气不过,把你撵走了。】
【后来俺想了想,那把老推子确实该退役了。】
【这把是俺托人从上海买的,双箭牌的,不夹头发,快得很。】
【你那头发硬得跟猪鬃似的,一般的推子降不住。】
【这把送你了。】
【等你头发长长了,再来找俺。】
【这回,不收你钱。】
【——三儿。】
许安看着那把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的新推子。
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永远定格在年轻岁月的笑脸。
这封信,迟到了八年,或者是……几十年。
那个嫌推子夹头发的“大眼贼”,再也没机会用这把“上海货”了。
那个说“不收钱”的“三儿”,在村口的大树下,等白了头。
直播间里,没有了刚才的喧闹。
只有满屏的省略号和泪表情。
突然。
一条加粗的金色弹幕,缓缓飘过。
【ID许家村三爷】:(语音转文本)这狗日的大眼贼……
【ID许家村三爷】:怪不得……怪不得那年他说要去南方做大生意,以后不来剪头了。
【ID许家村三爷】:原来是怕俺看见他跪着喘气的熊样啊……
【ID许家村三爷】:算了。安子,把那推子留下吧。
【ID许家村三爷】:摆在他照片前头。
【ID许家村三爷】:让他自己在下面……慢慢推吧。
许安深吸一口气。
把那把冰凉的推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遗象前的桌子上。
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白酒,已经落满了灰。
“大眼叔。”
许安轻声说道。
“三爷说……这回不收钱。”
“您这头发……该理理了。”
风顺着破窗户吹进来,桌上的信纸哗啦啦地响,象是有人在翻阅,又象是有人在叹息。
许安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楼下那个晒太阳的老头还在哼着曲儿,曲调有些苍凉。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那是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歌。
只是如今,战士归了营,但这营房,却早就空了。
许安没有停留,他背着包,走在那条满是煤灰的路上。
身后那栋破楼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影子,象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