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您来了。”
五婶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他举著的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衣服领子咋又不翻好?”
“这么大个人了,还是邋里邋遢的。”
许安吓得赶紧把军大衣的领子翻平。
“哎。”
“忘了。”
“刚才风大。”
五婶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坐。”
“腰挺直。”
“别跟个虾米似的。”
许安乖乖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大气都不敢出,直播间里,两百多万网友已经笑出了腹肌。
【id也是老师】:哈哈哈哈!这绝对是职业病!见面先整仪容仪表!
【id许安的小板凳】:博主这坐姿,标准的小学生罚站姿势。
【id辉县一中】:这老太太气场好强!隔着屏幕我都想把二郎腿放下来。
五婶重新戴上眼镜,继续踩缝纫机。
“哒哒哒哒”
“听说,你在村口搞了个大食堂?”
“还要给全村老人管饭?”
五婶一边干活,一边问,不用抬头,那种压迫感依然在。
“是是。”
“也不能说是管饭。”
“就是搭个伙。”
许安小声回答。
“嗯。”
“还行。”
“没给许家村丢人。”
“书没白读。”
得到了表扬,许安松了一口气,像是期末考试拿了双百,他大著胆子,把手机凑近了一点。
“五婶。”
“那个”
“网友们都说您做的衣服好看。”
“这猫穿的”
“挺别致。”
五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趴在脚边那只穿中山装的白猫,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好看啥。”
“就是闲的。”
“这大冬天的。”
“它们也怕冷。”
五婶伸手摸了摸白猫的头,白猫舒服地呼噜了两声。
“以前啊。”
“这个点儿,我该上课了。”
“那时候教室里没炉子。”
“孩子们手都冻裂了。”
“我就给他们做护手,做护膝。”
“现在。”
“学校并到镇上了。”
“孩子们都走了。”
“就剩这些猫了。”
五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许安的心上,也砸在直播间两百万人的心上。
刚才还在因为猫咪穿衣服而哈哈哈的弹幕,突然少了。
镜头里,五婶的背后,是那间曾经当作教室的堂屋,门窗都有点破了。
但依稀能看到,门框上贴著一张泛黄的奖状。
上面写着:
【优秀教师】。
时间:1998年。
许安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手背冻疮烂了,流脓,五婶一边骂他不知道戴手套,一边给他涂蛤蜊油。
那个冬天,五婶给他缝了一副厚厚的棉手套。
用的是她自己不舍得穿的旧秋裤改的。
“五婶。”
“您想那些学生吗?”
许安问。
五婶的手顿了一下,她拿起剪刀,剪断线头。
“想有个屁用。”
“雏鸟长大了,就得飞。”
“飞得越高越好。”
“要是都窝在这个穷山沟里。”
“那我的书,才是白教了。”
这话,说得硬气,但许安看见,五婶那双拿剪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上了锁的大木柜子前。
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存折。
只有整整齐齐的几十摞作业本。
还有一叠叠的信。
那些作业本,纸都发黄了,但边角都被抚平了,看来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翻看。
五婶抽出一本,那是田字格本。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拼音:
【wo ài běi jién】
(我爱北京天安门)。
“这是小虎的。”
“那孩子皮,写字跟狗爬似的。”
“但他聪明。”
“现在听说在深圳搞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