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青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未必是为了得罪你们,也可能是你们正好合适。”
“什么意思?”
“你家做布、做南货、碰船运,货走水路,库里又常年不空。这种地方最适合做借运局。别人拿你家的库养自己的财,你家表面不至于立刻塌,最多就是货不顺、钱回得慢、家里人烦躁失眠。可一旦再动到后院、灶间和东厢老人床头,那就不只是借运,是连命数都顺手压了一把。”
说到这里,何文昌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原本以为是请错了工、看错了宅,到这一步才真正听明白。
是有人借着修整宅院的名义,把几道局一层层落进了何家。
先压库,再堵井,再移灶,再引水贴床。
不出大事才怪。
何文昌脸色发白,盯着那小坑里的东西,声音都沉了下去。
“陈师傅,这套东西……也是永昌那边的人弄的?”
“十有八九。”陈青河道,“你家那个介绍人的掌柜,也脱不了干系。”
何文昌猛地抬头。
“老赵,去,把周掌柜叫来。”
赵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陈青河却抬手拦住了他。
“现在别惊。”
何文昌一怔。
“人既然能把手伸到你家后院和库房,就不是一个掌柜自己能做的。你现在把人按住,最多抓到一个出面跑腿的。后头真动手的,反而会立刻缩回去。”
何文昌到底是做生意多年的,听到这里,也慢慢冷静下来。
“那依陈师傅的意思?”
“先改局,先救人,先让他们以为你们还没看出来。”陈青河看了一眼那小坑,“这东西我给你起掉,但不要声张。今晚以前,把后院井口起开半尺,灶台撤回原位,东墙水管改走外侧,不许再贴床。货房这两道高窗全开,把油布和封板拆掉,门坎这层灰铲净。最里头那排帐箱挪开,中间留路,布匹和南货别再一东一西死压着,改成交错平码。”
何文昌连连点头。
“好,我都记下了。”
陈青河继续道:“还有,老太爷今晚先别回东厢睡,挪去前院西屋。那边干,风也稳。等这边改完,再让我过一遍。”
何文昌这回连半点尤豫都没了,立刻应下。
他现在看陈青河,已经不是看个年轻道士,而是看个真正能压住场子的人。
这时,两个伙计已经把坑里那几样东西小心捧了出来。
陈青河扫了一眼,忽然伸手柄那截碎木牌翻了个面。
木牌背后,竟浅浅刻着一道几乎快磨没了的纹样。
半片鳞纹。
和旧谱上那道“玄鳞纹”,像了七八分。
陈青河的眼神,终于真正冷了一点。
果然又连上了。
永昌营造,压库局,鳞纹。
师叔李正风当年追的那条线,并没有断,只是换了地方,换了法子,还在城里一处处做着同样的事。
何文昌见他神色有异,心里一跳:“陈师傅,这木牌有什么不对?”
陈青河把木牌收进袖里,语气却仍旧平静。
“不是好东西。我替你拿走。”
何文昌赶紧点头:“该拿,该拿。只要能把家里这局破了,陈师傅怎么处置都行。”
陈青河没再多解释,只转身往外走。
走到货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你家那个周掌柜,平日里是不是和外头牙行、工头、酒楼都走得挺近?”
何文昌一怔,随即点头。
“是。他嘴活,路子也多,平常采买、找车、找人,大多是他在经手。”
陈青河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
这句话说得很淡,可何文昌听在耳里,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何家这回不是简单看宅。
是家里被人从里到外动了手脚。
而这位陈师傅,显然不只是在替他救急,也是在顺着这条线往后看。
院外的风吹进来,货房门口那股压闷气终于松了一点。
陈青河走到后院,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平静地落下:
“今天先改局,今晚我再来一趟。”
“若到那时候老太爷气稳了、屋里水声也停了,这单就算破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再看那位周掌柜肯不肯自己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