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蒙生站在路边,看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废墟上用手挖砖头,手指已经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指甲翻起来了,他没有停。
他一边挖一边喊,喊的是樾楠语,赵蒙生听不太懂,但他能听出那是名字,他老婆的名字,他孩子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他的喊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赵蒙生想了想,对身边的战士们说道:“帮他们挖。”
几个战士尤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赵蒙生。
赵蒙生没有解释,走到那个中年男人旁边,蹲下来,开始搬砖头。
战士们跟着他开始挖,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抖,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挖。
挖了快半个小时,他们挖出一个女人。
女人已经没有呼吸了,身上全是灰,脸色青紫,中年男人抱着她,哭不出来,嗓子已经哑了,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声音,嘶哑的,断断续续的。
赵蒙生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没有话说,是说什么都没有用。
中午的时候,1连在还剑湖边的龟塔对面集结。
梁三喜清点了人数,六十八人都在,没有少,没有伤。
他站在队伍前面,看着士兵们的脸。
每个人脸上都有灰,有汗,有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累,从骨头里往外累。
“中午了,原地休息,吃饭。”
一连在还剑湖边的废墟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午餐肉罐头、水果罐头。
士兵打开罐头,用剌刀挑出午餐肉,塞进嘴里,或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泡在水壶里,泡软了再吃。
没有人说话。整座城市都在沉默。
肖阳坐在湖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没有吃。
他看着湖面上的尸体,尸体在阳光下发出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皮肤的颜色,是灰色,是黑色,是腐烂的颜色。
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不应该在那里。
不是因为他同情樾楠人,是因为他见过人活着的样子,他见过自己的战友活着的样子,他们在战壕里笑过,骂过,打过架,喝过酒。
然后他们死了,躺在担架上,脸被雨衣盖住了,脚露在外面。
脚上没有鞋,袜子破了,脚趾头露出来。
他看着那些脚趾头,觉得那不应该是一个死人的脚,死人应该有死人的样子,整齐的,干净的,体面的。
但战争里的死人没有样子,战争里的死人只有姿势,趴着的,躺着的,蜷缩着的,被压着的,被烧焦的,被炸碎的,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有体面的。
靳开来坐在废墟上,吃着午餐肉罐头,用剌刀挑起一块午餐肉,放进嘴里,嚼着。
午餐肉很咸,他看着对面那些正在吃饼干的樾楠幸存者,他们也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嚼完那块午餐肉,把罐头盒放在旁边,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阳光照得发蓝。
赵蒙生蹲在梁三喜旁边,把水壶递给他,梁三喜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连长。”赵蒙生说道,“河内算是打下来了。”
梁三喜点了点头。
“代价不小。”
梁三喜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龟塔废墟。
赵蒙生叹了口气:“战争结束了。”
“不知道。”梁三喜摇摇头。
赵蒙生疑惑:“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结束了,樾楠投降了,但樾楠人还在,河内炸成这样,樾楠人记不记仇?他们会不会再打?”
赵蒙生没有说话。
靳开来在旁边接了一句:“记仇又怎样?再打又怎样?谅山到河内,五天,下次谅山到河内,五天都不用。”
靳开来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灰黑色的湖水里,嘶的一声,灭了。
梁三喜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剑湖,看了一眼龟塔,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废墟上的樾楠人,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兵。
“起来。准备出发。”
六十八人从废墟上站起来,收起饼干,收起罐头,拿起枪。
队伍重新列队,一排在最前面,二排中间,三排最后面,梁三喜走在队伍中间,赵蒙生在他身后,靳开来在队伍最后面。
“团部命令,1连向南推进至河内南郊,与3连会合。”
队伍开始移动。他们走过还剑湖,走过那片被炸毁的居民区,走过那所学校,走过红河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