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问,也没有说,知道梁三喜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没有人说出来。
河内就象座鬼城,一个人都没有,人去哪了?
一半死在城里,剩下的一半逃出城,害怕再次遭到毁灭性的轰炸。
红河大道的尽头是还剑湖,团部命令上说,1连要在这里与2连会合。
还剑湖是河内的中心,是这座城市的心脏,轰炸前,这里是游客和情侣们最爱来的地方。
湖不大,水是绿的,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龟塔,灰白色的塔身倒映在湖水里。
湖边有垂柳,有长椅,有卖冰棍的小摊,有人说这是河内最美的地方。
梁三喜站在湖边,看着眼前的还剑湖。
湖还在,水还在,但湖边的垂柳没了,被炸断了,烧焦的树干躺在湖岸上。
长椅没了,只剩下铁质的支架,扭曲变形,冰棍摊没了,连摊位的影子都找不到。
湖中心的小岛还在,岛上的龟塔还在,但已经变成废墟,湖水不是绿色的,是灰黑色的。
水面上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板、塑料瓶、死鱼、还有尸体。
尸体泡在水里,肿胀变形,分不清男女,有一具尸体漂到了湖边,被烧焦的柳树根拦住了,下半身露出水面,上个身泡在水里。
脚朝着天,皮肤是青紫色的。
靳开来蹲在湖边,从口袋里掏出陆军特供烟,又点了一根。
看着那具尸体,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
认识这个人吗?不认识,但他就是看着,因为这个人曾经是活着的,跟他一样,会呼吸,会走路,会吃饭,会喝水,会笑,会哭,会爱,会恨。
现在他在这里,泡在灰黑色的湖水里。
“老梁。”
靳开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我们炸的?”
梁三喜站在他身后,看着湖面。
“是。”
靳开来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湖面的风吹散了。
“唉……但愿世上不要再有战争!”
他把烟头弹进湖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蒙生在湖边的废墟里看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坐在一堆碎砖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根香蕉。
香蕉已经黑了,软塌塌的,不能吃了,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布衫,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不能吃的香蕉,一动不动,象一尊雕像。
赵蒙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放在老人的搪瓷盆里。
老人没有看他,没有看饼干,没有任何反应,赵蒙生又掏出一块,放在盆里,老人还是没反应。
赵蒙生蹲下来,用不熟练的樾楠语说了个吃。
老人没有动,赵蒙生摇摇头,起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不能吃的香蕉和压缩饼干,一动不动。
赵蒙生不知道这个老人是失去了家人,还是失去了理智,还是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的家可能已经被炸塌了,他的孩子可能已经死了,他的孙子可能正在某个废墟下面压着,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根不能吃的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