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气味他闻到过,在谅山,在奇穷河南岸,在每一个被轰炸过的城市里。
不是一种气味,是好多种气味的混合体。
尸油、粪便、消毒水、烧焦的橡胶、泄漏的化学品、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这种甜腻是最让人恶心的,它钻进你的鼻腔,粘在你的喉咙里,让你想吐又吐不出来。
梁三喜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不是汗,是冷汗。
赵蒙生从后面爬上来,站在他旁边,他也在看下面的城市,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走吧。”
梁三喜叹了口气,从废墟上滑下去,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红河大道的这一段,废墟还算少的,至少还能认出这是路。
越往南走,废墟越多,路越难辨认。
有些地方,废墟把整个街道全部复盖了,两边的楼房倒塌之后,砖石碎块在路面上堆成一座小山,把路彻底堵死。
1连只能从楼房的残骸中间穿过去,从倒塌的楼梯间钻过去,从断裂的楼板下面爬过去。
靳开来钻过一个半塌的门洞,门洞上面还挂着一块门牌,蓝底白字,写的是樾文。
他不认识,但他猜那是门牌号,门洞里面是一栋居民楼,楼还在,但外墙全没了。
从外面可以直接看到楼里面的房间,像被切开了一个剖面,一间一间的房间,上下三层,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像货架上的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有东西,有一间房里有一张床,床上还有被子,被子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黑色的。
有一间房里有一个衣柜,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花裙子,一件白衬衫,一条男人的裤子。
有一间房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碗筷,碗里有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但碗旁边有苍蝇。
赵蒙生站在那个被剖开的楼房前面,看了几秒,转过头继续走。
街道上到处是被炸毁的车辆,有一辆公交车,车顶被掀飞了,车身被烧得只剩下铁架子,座位上的海绵垫烧成了灰。
车里的乘客早就不在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也许在轰炸的时候就不在车上。
公交车旁边有一辆自行车,车把歪了,车座没了,轮子还在,但轮胎被烧化,橡胶流在路面上,凝固成一滩黑色的东西。
肖阳路过那辆自行车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他去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手抓着父亲的衣服,脚晃来晃去。
越往南走,路边的尸体越多。
不是完整的尸体,是残肢,一只骼膊,一条腿,一截躯干,有的被碎砖埋了只露出一只手,有的挂在废墟的钢筋上,有的躺在路中间,象一堆被丢弃的衣服。
颜色发黑,肿胀变形,五官模糊,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靳开来路过一只断手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在那只手上方。
“对不起啊兄弟。”他对着那只手说道,“不是我们炸的你,是你们的军队先用化学武器,你要怪,怪他们去。”
赵蒙生看了靳开来一眼,沉声道:“你跟他说这些,他听得见吗?”
靳开来吸了一口烟。
“听不见,但我说了,我心里好受点。”
赵蒙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靳开来不是同情,因为靳开来杀过的樾军比连里任何人都多。
但在战争结束之后,在一座被炸毁的城市里,在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断手面前,他需要说点什么,不是为了对方,是为了自己。
梁三喜在前面喊了一声:“跟上,别掉队。”
靳开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跟了上去。
红河大道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所学校,学校的牌子还挂在大门上。
大门上方的墙上有几个汉字,是法式建筑上常见的装饰字,“Lycée du Protectorat”,保护国中学。
法兰西人建的,给法兰西人的孩子上的学校,后来给了樾楠人。
大门还在,围墙塌了一半,学校的院子里落满了碎玻璃和瓦砾。
梁三喜站在学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操场上散落着书包、课本、作业本。有一本作业本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上面写满了樾楠文本,圆圆的,像小孩子的字。
作业本旁边有一只鞋,小号的,白帆布鞋,鞋带系着,梁三喜顺着鞋的方向看过去,没看到人。
他没敢再看了,转过头,继续走。
赵蒙生注意到梁三喜的脚步停了一下,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那只鞋上。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