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办公室两三个还在忙着备课,理科办公室就一个。
班屹推门前,照常礼貌性地敲了下门,“来了,李老师。”
“来了啊。先搬条椅子过来坐着吧,还没那么快开始讲课。”李邱硕看见他,从容不迫地关了电脑。
也因为李邱硕这份从容不迫,班屹得以瞥见电脑聊天页面上那明晃晃的联系人。
——F大96届建筑学班安杰
班屹看着电脑屏幕许久没回神。认识班安杰的人很难把现在这位吃喝嫖赌、一应俱全的社会败类和名校毕业、意气风发的建筑师联系在一起。
但班屹能。
他知道人不是突然坏掉的。但在早几年前,在班安杰还没染上赌博的时候,班安杰也会拉着儿子的小肉手,牙牙学语,喊“爸爸。”
会为儿子喊的第一句话是“爸爸”,兴奋一整天的男人,也会为钱,而害死无数农民工,再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老婆孩子身上的建筑师。
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暮色笼罩天空,晚风在走廊拐个拐角,像是凛冽的刃,在班屹的心口划开条缝。
办公室门口和电脑屏幕隔着很远的距离,远到班屹看不清聊天记录,但却能看清班安杰的头像。
那是张一家三口的合照,烈阳高照,向日葵花向阳而生,稚嫩的孩子坐在爸爸肩头,小手被妈妈温柔地握在怀里。
一瞬间,很多连班屹以为自早已己忘了的记忆倒灌而入,如同旧电影漏光般,闪得人晕头转向,再慢慢地习以为常。
榕江、宜町、新家、宾馆。
…………
“班安杰……”班屹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紧跟在后面的那个称呼从他七岁后,再没开过口。
“刚跟你爸聊了几句,老同学叙叙旧。”
李邱硕起身,顺带提起脚边的浇水壶,往办公桌那盆蔫了的兰花上浇,说:“不过啊。班屹,你是个聪明孩子。”
他像是位长辈关怀后辈般,语重心长道:“俗话说‘事不过三’,有些话老师不想再提第三遍。进门要喊报告。”
“……”
李邱硕说:“刚不只是在跟你爸在叙旧,也顺带聊了聊你最近的学习状况。班屹,我可已经跟你爸夸下海口,说你不管是在学习,还是日常都好听我的话,考出来肯定不会差。”
“…………”
“其实人生就跟竞赛一样,跟对人很重要。”李邱硕说:“有些竞赛生之所以能在高一就冲国家级奖项,轻松拿下万把奖金,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吗?”
是。班屹心说。
书越往上读,就越会发现人与人间的差距。这些差距不是来源于后天,而是基因拉开的先天差距。
天赋异禀是属于一批人的。
天道酬勤又是属于另一批人的。
谁都不比谁高贵。
天赋和努力,平起平坐。
然而李邱硕说:“不是。不是因为这群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这群人背靠的老师和学校、资本和权利。”
班屹无言良久,他陷在办公室那片灰白的光线里。穿在校服外套里面的是件黑色卫衣,胸口的涂鸦皱巴巴地藏在褶皱里,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Be indotable
百折不饶。
他抬起头,眉眼间满是少年磨不尽、杀不死的傲气和锐气,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说资源是万能的。老师,为什么还会有‘寒门出贵子’这一说?”
“开学仪式的时候,孙主任跟我们分享了个励志故事,真人真事,说学校一位姓李的数学老师,从大山里,一座山一座山考出来,上了我们本地最好的大学。”
李邱硕顿了下:“……”
“仪式的时候,老师,您也在吧。”班屹看着他,问:“还记得孙主任当时取的标题叫什么么?”
寒门出贵子。
“……”
李邱硕没再说话。
半晌,李邱硕侧过脸,摆摆手,低头嗤笑一声,“跟你们这群心比天高的年轻人没法争。”
“你现在肯定想不明白,阅历太少,我相信等你从触手可得的资源里得到了遥不可及的好处,你就会恍然大悟。”
李邱硕讲大“道理”可谓是一套又一套,但讲竞赛就明显没这功法了。隔壁组竞赛指导老师举一反三,他仅停留在复制粘贴。
甚至讲到第二节课晚自习,干脆打开电脑,随意挑了位竞赛专家的课让班屹听。听到中途,李邱硕起身去外头走廊接了个电话。
走廊顶灯将李邱硕的影子钉在地砖上。隔壁文科办公室已经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以及断续传入的交谈声,填满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