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正儿八经的名字了。
大学生了。
在凉城师范大学。
她一路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觉得怎么念都好听。
凉城师范大学她知道,那是凉城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能考上那里,说明小豆芽——不,说明之饴是个用功读书的好孩子。
那户姓秦的人家把她养得很好。
这就够了。
只要知道她过得好,衣食无忧,江云就觉得胸口压了二十年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李有财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抗战片,枪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他瞥了一眼江云,看见她脸上那副表情,眉头拧了起来。
“乐呵什么呢?捡着钱了?”
江云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就是咱们女儿。现在叫秦之饴,在凉城师范大学读书,大二了。听说是学设计的,成绩好着呢,考上了大学。”
李有财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起头来看江云,脸色沉了下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把遥控器往木质茶几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我们没有女儿!你怎么又去找那个赔钱货了?”
江云的好心情被他这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但她今天不想吵架。
“我没去找她,我就是从侧面打听打听她过得怎么样。”她把照片收回来,仔细地擦了擦,重新揣回口袋里,“你放心,我不去找她。”
“打听也不行!”李有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你打听来打听去,万一让外人知道了怎么办?”
江云抬起头看他,刚想说什么,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妈。”
李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你又去打听那个……那个谁的事了?”他脱下满是油污的外套走过来,在江云对面坐下,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年。
江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妈,我跟你说清楚。”李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准去把她找回来。她要回来我就走。”
“我没说要接她回来……”江云的声音很轻。
“打听也不行。”李浩的态度和他爹一模一样,“你老是去打听,迟早会被人家知道。你不想爸后半辈子待在局子里吧?”
江云的眼眶红了。
“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看看她。”
李有财在旁边听儿子说了一大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江云面前,举起拳头,在她脸前晃了晃。
“听到了没有?儿子都比你明白事。你要是敢去把那个赔钱货带回来,看我不揍死你。”
那拳头没有落下来,但江云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我没有要去接她……”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我就是……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你们以为我不明白吗?我们这样对她……就是找到她,她也不一定会跟我走。我有什么脸去认?我一个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的妈,有什么资格去认她?”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她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江云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在她身边偷偷看了三年,看着她扎小辫、看着她和别的小孩一起玩泥巴,看着她……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有财哼了一声,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遥控器。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你不去认就行了。知道她过得好,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干嘛干嘛去。”
江云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我去打听了。那家人也算小康,供得起她读书。我只要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衣食无忧,就行了。”
李有财和儿子几乎是同时翻了个白眼。
“这还差不多。”李有财嘟囔了一句,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李浩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找吃的。
江云独自坐在桌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照片的边缘。
照片上那个姑娘的笑容,隔着薄薄的一层相纸,暖着她的指尖……
……
去年秋末冬初的一天晚上。
外面下了一场大雨,温度降了不少。
江云是哭着跑进家门的。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她踉踉跄跄地冲进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鞋凳上,捂着脸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