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浩这时候抬起头来,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开了口。
“妈,你别再去想了。”他拿筷子点着桌面,用警告的语气说:“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就是把那个……那个谁找回来,她跟咱们也不亲了,肯定有隔阂。反正我是没什么姐的哈,别指望着我会认她。”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上次不是说她在读高三吗?你看看咱们家这个情况……”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亮起来嗡嗡响。又指了指墙角那台大屁股电视机,屏幕上永远带着两条雪花纹。
“要是她考上了大学,学费谁出?还有生活费。四年大学下来,少说也得十来万吧?咱们家拿得出来吗?”
江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嘿嘿!不愧是我的儿子。”李有财笑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李浩的碗里,然后看向江云。
“领养她的那家人是开小厂子的,那你就更应该高兴,还拉着个脸干什么?她吃喝不愁,还能供她上大学。”
他扒拉一口饭,又骂了一句:“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江云心口最软的地方。
是啊,那户姓秦的人家是开厂子的,条件肯定比自家好得多。小豆芽跟着他们,至少不会挨饿受冻,至少能安安心心读书考大学。
跟着自己,能有什么?
一个酒鬼爹,一个长期被家暴的窝囊妈,一个连学费都凑不出来的家。
江云的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饭。米饭混着眼泪,咸咸的。
李有财见她不吭声了,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从脚边摸出一瓶没开盖的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这就对了嘛。想那么多干什么?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得了。”
李浩瞥了他妈一眼,见她眼圈红红的,哼了一声,站起来又盛了一碗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江云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起身收拾碗筷。
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压抑的抽泣声。
……
一年前的某一天。
凉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下旬,早晚已经起了凉意。
江云从公交车上下来,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脚步匆匆地往家走。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
——那是她花了五百块钱换来的。
五百块,是她瞒着李有财,从买菜钱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三个月前,她终于打听到孤儿院厨房里那个刘姐,和院里管档案的阿姨关系不错。
她趁着去孤儿院“看望老姐妹”的机会,偷偷把刘大姐拉到一边,塞给她五百块钱。
“刘姐,你帮我打听打听,小豆芽现在住在哪儿。我不找她,我就是想知道她住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刘大姐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让她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昨天刘大姐终于打来电话,说打听到了。
江云赶到孤儿院,刘大姐把她拉到食堂后面的角落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江姐,我问到了。那家人男的叫秦建国,女的叫李秀英,他们的塑料制品厂在城东,叫‘建秀塑料厂’。小豆芽在他们家改了名字,现在叫……”
刘大姐看了看纸条,“叫秦之饴。在凉城师范大学读书,今年大二了。”
“秦之饴……”江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之饴……这名字取得好,比小豆芽好听多了。”
刘大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我托人从学校那边弄到的一张班级合照。”她指着前排的一个小姑娘说:“你看,这不就是小豆芽吗?比在孤儿院里时更漂亮了。”
江云接过照片的手直哆嗦。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瓜子脸,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翘,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目光清澈地看着镜头。
江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刘大姐以为她傻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姐?江姐?”
“哎。”江云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刘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走出孤儿院的时候,江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秦之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