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青绿色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光,轻轻点在那个位置。
沙盘巽位之上,显现出一片由纯粹木灵韵构成的竹叶,“若在此处提前布下阵,”曲依棠轻声解释,“或许可以冻结扰乱那处变数的气机流转,化被动为主动。”
晨光已变得炽烈,穿过敞开的门窗,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穿堂风愈发强劲,裹挟着更多的桃花瓣涌入厅内。
粉嫩的花瓣如同调皮的精灵,掠过谢道尘靛蓝的衣袂,拂过时莫雨绯红的袖口,沾在虞晓浅紫的裙裾,点缀着曲依棠素净的药囊,贴在林青泽滑落肩头的碧色外袍上。
少年们飞扬的衣袂与发丝,恣意的姿态,都在青砖地上投下跃动不息,交织变幻的光斑,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炼器房所在的山坳方向传来,仿佛地龙翻身,震得闻歌院的窗棂都嗡嗡作响。满山的雀鸟被惊得“扑棱棱”冲天而起,聒噪的鸣叫声瞬间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青泽掌中那璀璨的星斗沙盘,仿佛受到无形冲击波的震荡,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星辉四溅,整个沙盘虚影应声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这次真不是我!”林青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高举双手,满脸无辜地大声申辩,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一退,手肘正好撞翻了时莫雨放在案几边缘、之前被她拍得只剩半盏茶水的青瓷杯。
茶盏倾倒,残余的、已经微凉的深褐色茶汤“哗啦”一下,在铺开的战略图上洇开一片不规则且迅速扩大的深色水迹,正好淹没了代表惊鸿峰的一片区域。
短暂的惊愕后,看着林青泽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模样,再看到时莫雨盯着自己湿透卷轴瞬间垮下脸又强忍的表情,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混合着无奈与调侃的大笑。
笑声惊动了栖息在厅堂梁间的几只春燕,它们扑棱着翅膀,轻盈地穿窗而出,飞向蓝天。
而案几上,那片被茶水浸透的战略图,湿漉漉的深色水迹边缘,在透过窗棂的强烈光线下,某些线条和墨迹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溶解和晕染。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晚霞的余晖恋恋不舍地褪去,将天空染成深邃的墨蓝。闻歌院西厢房内,早已灯火通明,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备战物资。
曲依棠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黄铜药炉旁。炉下炭火正旺,炉盖上几个气孔“噗噗”地喷吐着浓郁的白雾,带着各种草药混合的既清苦又微甘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挽着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正将白天晒干、散发着淡淡清辉的芳岁叶,仔细地分装入一排排小巧的素布袋中。
她的浅云剑并未悬挂,而是被一块干净的素白绸布仔细包裹着,靠放在药柜旁一个一尘不染的木架上。
虞晓盘膝坐在靠窗的矮榻上,月光透过窗纸,清泠泠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她膝前的卦盘上。
那三枚铜钱在月华下泛着幽冷的蓝光,她没有再掷卦,只是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银色灵光,极其缓慢而专注地划过卦盘,指尖微微颤抖,似乎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天地气机与沉重天意。
她紧抿着唇,眉宇间散发着仿佛洞悉世事却又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疲惫与凝思。她的“竹笙剑”此刻被当作镇尺,压着案几上一卷摊开的古老星图。
屋檐之上,林青泽正赤着脚,大大咧咧地坐在冰冷的琉璃瓦上。夜露沾湿了他的裤脚和碧色外袍的下摆,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毫不在意,手中那枚银色阵盘悬浮在身前,散发出柔和却明亮的星辉,将他周身丈许范围都照亮了。他指尖在阵盘上快速点动,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重组,似乎在反复推演着某个复杂的阵图。
夜风吹拂着他散落肩头的发丝和敞开的衣襟,更添几分不羁,青圭随意地插在身旁的瓦缝里,剑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地上铺满了展开的卷轴、抄录的功法要诀和标注过的地图。时莫雨就枕着一本厚厚的《五行法术精要》,蜷在卷轴堆里睡着了。
她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白日里张扬的绯红衣袖此刻散乱地盖住了半张摊开的战略图,也遮住了图上那片未干透的水渍。栾华则被她无意识地抱在怀里,剑鞘紧贴着臂弯。
谢道尘手中拿着几张新画的安神符,走到每个人身边,动作轻柔地将符纸仔细叠好,塞进他们的枕畔。
走到曲依棠身边时,她还顺手将对方滑落肩头的一缕青丝轻轻拂到耳后。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门边,静静地望着。
檐下,那串白日里被春风惊扰的金铃,此刻在夜风中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叮铃”声,仿佛在为谢道尘腰间佩剑那飘扬的蓝色剑穗打着舒缓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