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弥漫着清冽的檀香,与书卷特有的墨香交织,氤氲出一股宁静。
然而,这宁静却被一声轻微的“嗒”声打破。
季青洛手中的朱笔悬停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地坠落在摊开的弟子课业卷轴上。
墨色迅速洇开,在素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朵姿态妖冶的墨梅。
他清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却未离开殿中肃立的弟子。
谢道尘身着天蓝色宗门常服,衣料挺括,却难掩风尘仆仆。
下摆处,几块深褐色的污渍顽固地附着着,那是前日深入瘴气沼泽诛杀一头凶戾水魔时溅上的血污,虽经清洗,依旧留下了印记。
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剑,稳稳立在冰凉沁人的青玉砖上,晨光勾勒着她的身形。
“禀师尊,”她的声音清朗,“宛城有妖兽作乱,已伤及数名无辜百姓,弟子请命前往除害。”
“宛城……”季青洛指尖轻叩着面前紫檀木案几光滑的桌面,发出富有韵律的轻响。
案头,一尊小巧玲珑的鎏金狻猊香炉正吐纳着袅袅青烟,烟气盘旋上升,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变幻着形态。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道尘身上,停留在她那双明亮却难掩一丝疲惫的眼眸上。
这小徒弟,天资卓绝,符剑双修皆有所成,却偏偏生了一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钻。
“此地并非临缘宗管辖地界。”
季青洛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路途遥远,情况不明。
贸然前去,若是有什么闪失……”他刻意停顿,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压在殿内。
谢道尘神色不变,仿佛师尊的担忧并未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她从容地从广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并非寻常黄符,而是泛着淡淡的仿佛内蕴日光的金色,其上的符文朱红如血,线条凌厉奇绝。
“师尊明鉴,”她双手托起符纸,“即便宛城非我宗辖地,但当地百姓亦是天下苍生,血肉之躯。
妖兽肆虐,生灵涂炭,弟子岂可视若无睹,坐视百姓沉沦水火而不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恰在此时,殿外山风骤起,穿廊而过,卷起庭院中零落的桃花瓣。
檐角悬挂的古铜风铃被风撞动,发出一连串清脆又略带寂寥的“叮咚”声响,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凝滞。
季青洛的目光,落在了谢道尘因抬手而微微滑落的袖口。
那下面,露出一截缠绕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绷带,那是在上一次任务时,她被一头狂暴魇兽的利爪所伤留下的印记,伤口极深,附着阴毒,至今未能完全愈合。
季青洛的目光在那绷带上停留了一瞬,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随即被更深的无奈取代。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终是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上‘缚妖索’。”
“谢师尊!”谢道尘顿觉如同拨云见日,眉眼弯成了两轮皎洁的新月,脸上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她利落地躬身行礼,腰间悬挂的宗门玉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叮铃”一声清越悦耳的脆响。
她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殿门,靛蓝色宗服的下摆因她的动作而微微飘动。
刚欲抬脚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宋锦书正立在廊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精致漆盒。
山风调卷起她鹅黄色的轻纱裙裾,衣袂翻飞,宛如春日里初绽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朵迎春花。
她似乎没料到谢道尘会突然出来,脸上掠过一丝被撞破心事的慌乱,下意识地将垂落颊边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动作间,袖中逸散出一丝清幽淡雅的檀木香气。
“师姐早。”谢道尘笑着拱手作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那漆盒并未完全包裹严实的一角,露出里面一张精致的合欢花笺,粉色的花瓣纹路清晰可见。
她促狭地眨眨眼,“可是来给师尊送喜帖?”
宋锦书的耳根染上了胭脂色,眼神躲闪:“原想……原想等尘埃落定再……”她咬了咬饱满的下唇,声音细若蚊呐。
“阿墨他……昨日已禀明东云峰主……”
话音未落,主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显然是季青洛放下了茶盏。
这声音不大,却惊得宋锦书如同受惊的雀鸟般,猛地向后跳开半步,心脏咚咚直跳。
但她定了定神,还是飞快地从另一只宽大的袖袋中掏出一个略小些同样朱漆描金却更为朴素的扁圆漆盒,不由分说地塞进谢道尘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