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在圈边站了一会儿观察圈内人的面色。老人在生气中呼吸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脸上那些暗绿色的细纹淡了一些,孩子干咳的频率降低了。青木生气在封闭回路中持续循环,把圈内空气中的种子浓度维持在极低的水平。他确认了圈的有效性之后转身往镇子深处走了回去,经过棺材铺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刘木匠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右臂的三根竹签还扎在原位,暗绿色小臂的颜色比早晨又淡了一线,像是生气正在持续把他体内的种子往外逼。他抬头看见吴道,右手抬起来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那片鳞片剥离后留下的浅灰色印痕。
吴道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街面上出现了一样东西——一片半透明的暗绿色薄膜,铺在街道中央的碎石路面上,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从什么身体上蜕下来的一整张皮。薄膜大约有两尺长一尺宽,形状像一个侧卧的人蜷缩之后贴在地上的轮廓。表面光滑无纹,在晨光下像一层刚凝结的冰面,薄得能看见路面石子的轮廓从下方透出来。吴道蹲下来用竹签的尖端挑起薄膜边缘看了一下厚度,膜质均匀,没有被撕裂或拉扯的痕迹,像是从某个完整形状上整体脱下来的。他把薄膜翻过来看底面——底面密布着无数细孔,排列成规则的蜂巢状网格,每一粒细孔的直径和墨绿井水中那道人影皮肤表面的孔隙一致。
蜕皮。雾中的东西在聚形到一定程度之后会蜕一层旧皮,蜕完的皮留在地面上,新的皮更密更韧。崔三藤蹲在他对面用箭尖挑了一下薄膜的边缘。薄膜在箭尖的挑动下微微颤了一下,边缘向内卷曲了不到半寸又恢复了原状。这层皮还活着。蜕下来之后它还在自主收缩。
吴道把竹签收回来,在薄膜旁边用赤炎令画了一个小圈。红热的圈线贴近薄膜边缘的时候薄膜自动收缩了远离热源的部分,像活物在避火。他把赤炎令放在圈线上持续加热了约十息,薄膜在持续的近距热辐射下从边缘开始向内卷曲、干缩、硬化,最终变成了一小片硬脆的暗绿色壳片。他用竹签把它拨到一边,壳片在滚动中裂成了三瓣,每一瓣的断面都是灰白色的骨质结构。
雾中的人形在蜕皮。每蜕一层它的形态就更稳定,下次再凝聚的时候花的时间就更少。今天早晨它用了半盏茶才从雾中聚成形,蜕了这层皮之后下次可能只需要半盏茶的十分之一时间。吴道站起来把赤炎令收了,沿着主街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了约十丈。前面的路面上一片接一片地分布着这种薄膜——大的有整张人形大小,小的只有巴掌大,散落在路面上像秋天被风吹落的干树叶。他在其中最大的一张薄膜旁边停下来俯身细看,薄膜的轮廓比他的体型略小一圈,肩宽比他的窄了两指,脖颈的弧度比他的平缓——和知的面部特征调整方向上一致,像是雾中东西在聚形过程中选定的模仿对象正在从逐渐偏移成接近吴道但不是吴道的独立个体。
它在试着长成独立的东西。初期以你的形为模板,模板打完之后它会自己调整。树里人从后面走上来把银白意念在那张最大薄膜的表面走了一遍,薄膜的内部纹路在他的意念感应中呈现出一组清晰的印记——背部脊柱两侧的肌肉走向、肩胛骨下缘的弧度、腰椎的自然曲度,全部和吴道本人的骨架特征一致,但在每一处细节上都有着微小的偏离。它长出来的骨架是你的镜像,但镜像的左右是反的,细节也是反的。你是右手习惯,它是左手。你是右肩略低,它是左肩略低。它在制造一个和你完全对称的版本。
吴道直起身来退后了两步,站在那层薄膜的正上方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日光从侧后方打过来,他的影子在主街的碎石路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那层薄膜的位置正好和他影子的躯干部分重叠,像是影子底下多了一层实体在托着影子的轮廓。他把脚尖轻轻踩在薄膜边缘的那一瞬间,薄膜的表面微微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戳了一下膜面,戳完之后凹痕慢慢复原了。他在膜面上看到了那股突起的形状,像一根手指从薄膜底下往上顶了一下,指节的弧度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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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手指的位置在薄膜的左侧肋骨区域,指节的朝向是向上顶。吴道往膜面上看去时,那个凸起已经平复了,但膜面表面留下了一道细短的暗纹——五个细小的圆点并排排列,和指尖接触面留下的痕迹完全一致。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面顶手指,意识到被他踩到之后就缩回去了。
它在皮下。这层蜕下来的皮只是一个壳,真正的内容物还附在壳的内表面。吴道蹲下来把赤炎令贴在膜面那道暗纹的上方,赤炎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