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走过这条路。很多次。每次经过都会在壁面上按一下掌心,像是确认自己走的路径是对的。崔三藤走在吴道身后两步处,眉心银蓝光在扫过那些掌印的时候微微波动了一下。这些掌印的年代跨度很大——最早的一批沉积层已经钙化到了和周围岩面融为一体的程度,最晚的一批表面还残留着极薄的油润感,像是近几年才按上去的。
不同年代的人走过同一条路。这条路在被反复使用。吴道继续往前走。通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分岔,但每个分岔口都有一枚骨片嵌在入口处的壁面上刻着方向提示。骨片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力,有的潦草散乱,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用不同的工具刻上去的。但所有骨片指向的方向都是一致的——沿着通道继续向前走,不要转进任何支路。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了。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的四壁是青灰色的致密岩层,表面没有任何沉积层覆盖。石室的地面中央嵌着一扇门。门的形状就是那道弯钩——弧形的门楣从顶部弯曲而下,两侧的门框收在底部汇拢成一个圆润的末端。门的材质是灰白色的骨质层,和骨壁穹洞的墙体同源但质地更致密更厚,像是用多层骨片压合在一起之后打磨光滑了。门面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推拉的装置。但门面的正中有一道圆形的凹痕——直径和照形镜完全一致,深度和镜面的厚度吻合。
吴道走近那扇门。建木的金光在他掌心亮起之后贴着门面走了一圈,金光在门面上的骨质层中穿行时遇到了一处异常的密度区——在圆形凹痕正后方的门体内部,有一小片区域的骨质密度比周围低了将近一半。那片区域是一个空腔,里面封着什么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像一枚被压在骨质层中间的骨片。他退后半步把两枚铜镜从腰扣上解下来,把照形镜单独取出托在掌心。照形镜的正面氧化膜裂缝已经比白天宽了将近两指,裂缝中的新铜色在暗处像一条细长的金线在发光。他把镜面朝内嵌进了门面上的圆形凹痕之中。
照形镜落入凹痕的瞬间,整扇门的骨质层表面泛起了一层暗黄色的光。光从镜面与门面的接缝处向四面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清水之后慢慢洇开的轨迹。暗黄色的光沿着弯钩门框的走向走了一圈,走到门框底部汇拢的那个圆润末端时停顿了一息,然后门面上传出一声极轻的、像锁芯转动的咔哒声。门开了。没有缝隙——整扇骨质门的表面从正中被垂直切开了,左右两半向内凹陷进去,露出门后的空间。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地下通道,通道的地面呈极缓的下坡趋势,通向一片暗绿色的微光之中。
吴道把照形镜从凹痕中取出来重新和窥天镜捆在一起挂回腰扣上,然后迈进了门后的通道。脚落地的时候地面和外面的不同——松软的,像踩在干透的松针堆上,每一步都会微微陷下去。通道内壁不再是岩层或骨质层,是一种深褐色的半透明硬质材料,像某种古老树脂固化之后形成的琥珀状物质,表面光滑但不反光。那股暗绿色的微光从通道尽头的地面缝隙中渗出来,光线暗到几乎不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但足以让人隐约看清通道前方的轮廓——大约走了五丈之后通道到头了,尽头处是一个圆形的凹室,直径不到三丈。凹室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色荧光沉积物,像发光的苔藓覆盖了整个地板。沉积物的中央有一口井。
井不大,井口的直径只有两尺有余,井壁用碎骨片和青石交替砌成。井水的位置在井口以下约三尺处,水面平静如镜。水色不是清透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绿到发黑。水面像一面抛光过的玉板一样平整,没有任何涟漪。吴道蹲在井口边向下看,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倒影清晰得惊人——比在任何一面普通的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都清晰,连眼底的细纹、鬓角的碎发、唇上未刮干净的胡茬全都纤毫毕现。倒影和他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但他在看倒影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水中的那个也在看着水面的这个,目光的方向是同一个垂直轴上的镜像运动。但那个倒影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他的目光里没有。
倒影的眼睛在看他。他低头看水的时候,水中的倒影没有在看他自己的脸——倒影在直视着他低头看水的那双眼睛。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井水的内部传上来。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是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来的,像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