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睡觉。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蜷缩在树根上,身体是灰白色的,和骨灰一样的灰白色,和树里人的眼睛一样的灰白色。它的身体很软,像一团泥,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有时像一个人,有时像一条蛇,有时像一只鸟。它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很多东西,又变回了自己。它叫“山魈”。不是山海经里的山魈,而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只山魈。建木的守护者。
树里人走到山魈面前,蹲下来,把手按在它的头上。它的头很软,像一团棉花。手掌按下去,陷了进去,像按在泥巴上。山魈动了一下,没有醒。它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长在建木旁边,和建木一起长大。树里人的手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照进山魈的梦里,山魈的梦停了。不是醒了,而是被按了暂停。
“山魈在建木下面睡了几万年。建木缩进山里的时候,它也跟着缩进来了。它一直在睡,等建木醒。建木要醒了,它也快醒了。但醒之前,要做一件事。要把它的梦清了。它做了太多的梦,梦太多,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不清梦,醒了也会疯。”
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山魈的头上。手按下去,陷了进去,软软的,绵绵的,像按在一团云上。他闭上眼睛,用意念进入山魈的梦里。梦很多,很乱,像一锅粥。有的梦是甜的,有的梦是苦的,有的梦是酸的,有的梦是辣的。他一个一个地清,把甜的留下,把苦的去掉,把酸的过滤,把辣的冲淡。清了很久,久到他的手都麻了,久到他的腰都弯了,久到他的眼睛都花了。终于,清完了。
山魈的梦只剩一个。那个梦很简单,很简单——它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它听着歌,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山魈醒了。不是一下子醒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醒的。先动了一下手指,再动了一下脚趾,再动了一下头。然后,它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和希望一样的金色。它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表情。
“你来了。”它说话了。不是用嘴说的,而是用意念说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唱歌。
吴道点了点头。“来了。”
山魈从树根上站起来。它的身体还是软软的,绵绵的,像一团泥。但它的形状变了,不再乱变,而是固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很高,很高,比吴道高两个头。很瘦,很瘦,像一根竹竿。皮肤是灰白色的,和骨灰一样的灰白色。眼睛是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它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它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建木要醒了。我守着它。不让任何人靠近。”山魈转过身,看着吴道。“你是玄的转世。建木的叶子做的。你不算人。你可以靠近。”
吴道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热的,很热,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的手按上去,树干亮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树干上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的魂魄里。建木在认识他。它记得他。它是他的母亲,他是它的孩子。它的叶子做的身体,在它面前,像孩子见了娘。
“建木,你醒了。”吴道说。
树干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它回答了。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光。亮一下,是“是”。亮两下,是“不是”。亮三下,是“也许”。它亮了亮一下。它醒了,但没完全醒。它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个人睡到半夜,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它知道自己在,知道吴道在,知道山魈在,知道长白山在。但它不想完全醒,它还想再睡一会儿。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和热碰在一起,树干上起了一层雾,不是水雾,而是金色的雾,像金粉。雾飘在空中,不散,不聚,就那么悬浮着。龟万年闭上眼睛,用龙族的方式去感受建木的气息。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感受到了无间渊里的第一声雷,感受到了归墟里的第一片空。
“建木的根,连着龙脉。龙脉的源头,在建木的根里。长白山的龙脉,东海的龙脉,南岭的龙脉,都是建木的根长出来的。建木醒了,龙脉就活了。龙脉活了,地络就稳了。地络稳了,天地之气就顺了。天地之气顺了,妖魔鬼怪就不敢出来了。”龟万年把手从树干上拿开,睁开眼,眼眶红了。
树里人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和热碰在一起,树干上又起了一层雾,不是金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雾在空中飘着,和金色的雾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