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蹲在树根前,看着小龙。老龟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伤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盼望了很久的事情的表情。“龙脉的孩子。龙族盼了很久,盼了不知道多少年。龙脉衰退之后,就再也没有龙脉的孩子出生了。它是在龙脉恢复之后出生的,第一个。它是希望。”
吴道把小龙从树根上拿起来,托在手心里。小龙盘成一圈,像一块金色的硬币。它在他手心里发着光,金色的,很亮,很烫。“你叫希望。”小龙抬起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像是刚出生的孩子看妈妈一样的表情。它记住了。它有名字了。希望。
崔三藤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饼。她把饼撕成小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把手伸到小龙面前。小龙闻了闻,用头拱了拱饼块,没吃。它不吃饼,它喝露水。崔三藤笑了,把手缩回来,从屋檐下拿了一个碗,接了一些屋檐滴下来的雪水,放在树根上。小龙从吴道手心里滑下来,游到碗边,把头伸进水里,喝了几口。它喝了,肚子鼓了一点点,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水在流动。它喜欢这里。这里有树,有饼,有雪水,有鸡,有猴子,有孩子,有吴道。它不走了。
那天晚上,小龙没有回吴道的怀里。它盘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和树根缠在一起,和树里人住在一起,和侯老头住在一起。它在树根上睡着了,金色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盏小灯。树里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看着小龙。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小龙,看它的呼吸,看它的心跳,看它在梦里笑了。小龙的嘴角那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树里人也笑了,笑得很自然。
“树里人。”吴道走到树根前,在他旁边坐下。“你说,原初之念回家了,骨灰回归墟了,毒气散了,光罩退了,长白山活了,东海也活了。还有什么事?”
树里人想了想。“有。很多。天地很大,不只有长白山,不只有东海。别的地方,也有龙脉,也有地眼,也有门。门会开,龙脉会裂,地眼会塌。你都要去。因为你手里有令牌,有碎片,有希望。”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几块令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五方令的碎片。五块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咚,咚,咚。和他心跳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希望的心跳一样的频率。
“好。去。”
树里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嘴角那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
希望到长白山的第五天夜里,龟万年从窥天镜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子扣在天上。老龟照例在屋檐下打坐,把窥天镜放在膝盖上,用龙族的方式感应天地之气的流动。镜子里的画面本来是长白山的山川地形,山脉,河流,峡谷,标注得清清楚楚。但那天晚上,画面变了。山脉的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出现了一张网。不是渔网,不是蛛网,而是一张由无数细线交织成的、覆盖了整个龙国的大网。线的颜色不是白的,不是黑的,而是一种很淡的、灰白色的光,和原初之民的骨灰一样的灰白色,和树里人的眼睛一样的灰白色。
龟万年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他认出来了。那是地络。天地之间,除了龙脉,还有地络。龙脉是竖着的,从地心通向地面,像一棵树的树干。地络是横着的,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一棵树的树枝。龙脉输送天地之气,地络分配天地之气。龙脉强,地络就强。龙脉弱,地络就弱。长白山的龙脉在恢复,东海的龙脉也在恢复,但别的地方的龙脉呢?别的地方的地络呢?他把窥天镜放大,从长白山开始,沿着地络的走向,一路往南。镜面里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山川河流在眼前飞掠而过。泰山,龙虎山,武夷山,南岭。每过一个地方,他就停下来看一下。泰山的龙脉还在,弱,但活着。龙虎山的龙脉也还在,更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武夷山的龙脉已经快断了,地络在那里打了一个结,像绳子打了死结,气过不去了。南岭的龙脉断了。
龟万年的手抖了一下。南岭。风信子的地方。上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