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雪不下了,连水精的歌声都变得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阿福睡在东厢房的炕上,和阿秀挤在一起,两个孩子盖着一床被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半夜子时三刻,阿福突然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
阿秀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阿福的样子,吓了一跳。“阿福!阿福!你怎么了?”阿福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窗户的方向,窗户上糊着白纸,白纸上映着月光,月光里有影子在晃动。不是树的影子,不是人的影子,而是一些很奇怪的、像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有的像刀,有的像枪,有的像斧头,有的像锤子。那些影子在窗户上打架,砍来砍去,砸来砸去,没有声音,但很激烈。
阿秀吓得哭了出来,从炕上跳下去,光着脚跑到吴道的房间门口,使劲敲门。“吴叔叔!吴叔叔!阿福出事了!”吴道从炕上爬起来,披着衣裳,跑到东厢房。一进门就看见阿福坐在炕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窗户,瞳孔里那团灰白色的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他蹲在炕沿上,把手按在阿福的额头上。额头很烫,烫得像发烧。但阿福没有发烧,是那团雾在烧。雾在阿福的脑子里烧,在阿福的梦里烧,在阿福的魂魄里烧。原初之民的骨油燃烧产生的毒气,透过光罩的缝隙,被阿福吸进去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阿福太小了,魂魄太嫩了,一点点就够了。
“三藤!把魂鼓拿来!”吴道喊了一声。
崔三藤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提着魂鼓。她站在炕沿边,把魂鼓举到阿福面前,用鼓槌轻轻敲了一下。咚——声音不大,但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来,照在阿福脸上。阿福的瞳孔里那团灰白色的雾被光芒照到,缩了一下,但没有散。它缩成了一团,躲在阿福的瞳孔深处,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了进来。不是从门口走,而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墙壁裂开一道缝,他从缝里挤出来,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阿福,看着阿福瞳孔里那团雾。
“毒气进来了。光罩有缝。”树里人走到炕沿边,把手按在阿福的额头上。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得像冰。凉意从阿福的额头渗进去,渗到瞳孔,渗到那团雾里。雾被凉意冻住了,不动了,缩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像一粒沙子,嵌在阿福的瞳孔深处。
阿福的眼睛闭上了。他倒在炕上,又睡着了。呼吸均匀了,额头不烫了。但他的瞳孔深处,那粒灰白色的小点还在。像一颗痣,像一粒沙,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