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下的侯老头还站在那里,赤着脚,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胸口的玄武令还在,在冰面下泛着淡淡的光。吴道把手按在冰面上,感受着侯老头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弱,但很稳。
“侯老,天池那边出了点事。水精从水里出来了,住进了老槐树。水精走了,天池的水清了,清了之后,池底的裂缝露了出来。龟丞相说裂缝没事,是龙脉在长,在恢复。我觉得也是。龙脉在长,在恢复,是好事。不是坏事。天池会慢慢好起来的,新的水精会生出来。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但会生的。”
冰面下的侯老头没有动。但他的嘴角那丝笑深了一点点。吴道看见了,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侯老,酸菜坛子里的酸菜快吃完了。上次腌的,三藤说腌咸了,盐放多了。下次我少放点盐。你以前腌的,味道刚好,不咸不淡。我得跟你学学,怎么掌握盐的量。”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从下面涌上来的。涟漪的中心,正是侯老头站的位置。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像一朵不断绽放的花。吴道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侯老,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向分局走去。走了一段,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冰面上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侯老头站在冰面下,白衬衣在月光下泛着光,嘴角那丝笑还在。他在,他还在,他一直在。
吴道回到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龟万年喝着粥,呼噜呼噜的,像一头猪。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阿秀碗里。阿福在抢敖婧手里的饼,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像吃面条一样往嘴里吸,吸得吱溜吱溜响。树里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张饼,一双筷子。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酸菜丝,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侯老的酸菜,好吃。”他说。
吴道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粥里放了红枣,枸杞,还有几片黄芪。崔三藤说这是补气的,冬天喝了对身体好。他喝了两口,身上暖和了。
“道哥,你去黑水潭了?”崔三藤问。
吴道点了点头。“去了。给侯老送了一束花。路边摘的,白色的,小朵的。他应该喜欢。”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像一根锚。
吃完饭,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树里人没有回树里,他坐在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看着那些蓝色的叶子。叶子在月光下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道哥,你说,侯老一个人站在黑水潭底下,寂不寂寞?”崔三藤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吴道想了想。“也许吧。但他不说。他不会说。他站在那里,就是站在那里。不寂寞,也不热闹。他在守门,守着他的门,守着他的长白山,守着他的我们。他觉得值得。值得的事,不寂寞。”
崔三藤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很快就睡着了。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她睡着后变得很稳定,不再闪烁了,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吴道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老槐树上的蓝光,看着树里人坐在树根上,仰着头,张着嘴,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蓝色叶子。叶子落在他嘴里,他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托在手心里看着。叶子在他手心里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说话。他笑了,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淡了,也不像以前那样用力了。他学会了笑,学会了真正的、不用力的、从心里面发出来的笑。
他把叶子放在树根上,叶子落在泥土里,没有枯萎,没有变色,就那么躺在泥土上,闪着蓝光。它在等,等明天早上,阿秀和阿福醒来,把它捡起来,贴在耳朵上,听水精唱歌。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