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槐树新芽

    那人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厚,像棉花一样堆在天上。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也许永远关不上。但他会一直守着,一直守到关上的那一天。”

    那人转过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吴道。”

    “嗯。”

    “他说,酸菜吃完了,再腌一坛。坛子在灶台底下,腌法他写在墙上了。你照着做就行。”

    吴道的眼泪掉了下来。“好。”

    那人迈过门槛,沿着山路,向黑水潭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松林里。吴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十指相扣。

    “道哥,侯老让我们腌酸菜。”

    吴道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走。腌酸菜。”

    两人走进厨房,蹲在灶台底下,把那口空了的酸菜坛子拖出来。坛子很大,比侯老头以前用的那个还大,是龟万年从东海带来的,说是龙宫装酒的坛子,用不上了,拿来腌酸菜正好。吴道把坛子洗干净,控干水分。崔三藤从菜地里拔了一筐大白菜,洗干净,切成丝,撒上盐,使劲揉。

    阿秀和阿福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人忙活。阿福问:“吴叔叔,你们在做什么?”吴道头也不回。“腌酸菜。”阿秀问:“腌酸菜干嘛?”吴道想了想。“腌好了,等侯爷爷回来吃。”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吴道和崔三藤忙活,捋了捋胡须。敖婧抱着老母鸡站在他旁边,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根玉米,啃得满嘴是渣。

    “龟爷爷。”敖婧抬起头,看着龟万年。“侯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龟万年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敖婧。“他一直在。他从来没走。”

    敖婧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抱着老母鸡走开了。

    酸菜腌好了。吴道把坛子封好,塞进灶台底下最深的地方。他从墙上把那页纸揭下来,纸上写着侯老头的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的——“白菜十斤,盐半斤,辣椒一两,花椒一两,姜一两。白菜洗净,切丝,撒盐,揉出水,挤干。坛子洗净,控干。一层白菜,一层辣椒花椒姜。压实,封口。一个月后能吃。”

    吴道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四块令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四块令牌感应到纸的气息,微微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说:知道了,记住了,不会忘。

    从那天起,吴道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黑水潭。他蹲在潭边,把手伸进水里,捧一捧水,洒在侯老头的方向。然后说几句话——“侯老,今天天气好。”“侯老,阿秀考试考了一百分。”“侯老,阿福把鸡窝拆了,让鸡跑了一院子。”“侯老,酸菜腌上了,一个月后就能吃。”

    水面每次都起涟漪。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密,有时候疏。但每一次都有回应。每一次都知道,他在听。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槐花落了,叶子密了。叶子黄了,落了,又长出新芽。雪下了,化了,又下了。一个春天过去了,又一个春天来了。

    老槐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多,比去年密,比去年香。满树的白花,像一层雪盖在树顶上。香味飘出去好几里地,山下的村民都闻到了,说今年的槐花格外香,是个好年景。

    吴道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脸看着满树的白花。崔三藤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盆面糊。阿秀和阿福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筷子,等着饼出锅。敖婧抱着小猴子站在厨房门口,小猴子手里攥着一把槐花,往嘴里塞。龟万年拄着拐杖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道哥。”崔三藤把第一张饼放在盘子里,递给他。“尝尝。”

    吴道接过饼,咬了一口。甜。香。软。和去年一个味道。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个味道。

    他嚼着饼,看着老槐树上的花,看着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看着黑水潭的方向。

    “好吃。”他说。

    苍生封魔阵成的第四十九天,长白山的七个地眼同时出现了异动。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龟万年。那天夜里,老龟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把侯老头那把椅子搬到了老槐树底下,面朝黑水潭的方向,闭着眼睛打坐。龙族的修行方式和人类不同,他们不练真炁,不练魂魄,练的是“感应”——感应天地万物的气息变化,感应龙脉的流动方向,感应那些细微的、常人察觉不到的波动。

    子时三刻,他睁开了眼睛。

    东北方向,老鹰嘴的阴眼,传来了一阵很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不是心跳的频率,不是呼吸的频率,而是一种更慢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扇紧闭的门的声音。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然后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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