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潭底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向上升,升出潭面,升到空中,升到那些纸人面前。纸人伸出手,把那些脸接住,塞进腰间的布袋里。一张接一张,一百张,两百张,三百张。收完了,纸人们转过身,向山下走去。白色的队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白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
侯老头的脚下,那些包住他脚踝的骨头也碎了。他的脚从骨头里拔了出来,但他没有走。他站在潭底,双脚踩在碎骨粉末上,看着吴道和崔三藤。
“小子,三藤,走吧。天快亮了。回去给孩子们做饭。他们该饿了。”
吴道握着刀,站在潭底,看着侯老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崔三藤拉着他的手,向潭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侯老,我们还会再来的。”
侯老头笑了笑。“我知道。走吧。”
两人爬上了潭边,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回头看着潭底。侯老头还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潭底一直延伸到岸上,像一个路标,指着回家的方向。
东边的天空亮了起来。鱼肚白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太阳从山脊线后面冒了出来,金灿灿的,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黑水潭里的雾气散了,潭水又变成了黑色——不是渊墟的黑色,而是普通的、山里的深水潭应该有的黑色。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初升的太阳。
吴道和崔三藤站在岸边,看着那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侯老头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黑色的水面上那片金色的阳光里,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光。
吴道把刀插进腰带里,转身向分局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黑水潭一直延伸到山道上,像两条黑色的路,通向同一个方向。
回到分局的时候,阿秀和阿福已经起来了。两个孩子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草编的蚂蚱和蜻蜓,眼睛盯着院门口。看见吴道和崔三藤走进来,阿福站起来,跑过来抱住吴道的腿,阿秀跑过来抱住崔三藤的腿。
“吴叔叔,你们去哪里了?”
“崔姐姐,你们怎么才回来?”
吴道蹲下身,把阿福抱起来,阿福坐在他胳膊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
“去山里了。看日出。”
阿秀仰着脸看着他。“日出好看吗?”
吴道笑了。“好看。金灿灿的,像一个烙饼。”
阿福咽了一下口水。“我饿了。”
吴道把他放下来,走进厨房。围裙还挂在墙上,蓝色帆布的,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面痂。他把围裙系上,打开灶台底下的柜门,把那坛酸菜从灶膛里拖出来。揭开蒙在罐口的布,用手指夹了一根酸菜丝,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个味道。
他把酸菜切了,把粉条泡了,把五花肉切了。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下姜片,姜片炸香了,下五花肉,肉炒出油了,下酸菜。酸菜一下锅,那股味道就出来了——酸酸的,咸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那味道从锅里飘起来,飘出厨房,飘进院子。
阿秀和阿福不玩蚂蚱了,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敖婧不喂鸡了,抱着小猴子走过来,蹲在门槛上,往里看。小猴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灶台上,伸着脖子往锅里看,这次没有掉进去,因为吴道提前把锅盖盖上了。
酸菜炖了半个时辰,粉条下锅了。粉条在酸菜汤里翻滚,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淡黄色,吸饱了酸菜的味道。吴道用长柄勺搅了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酸。咸。鲜。还有一股肉香和姜香。
他把锅端下来,盛了一大碗,放在石桌上。又盛了一碗米饭,端到石桌上。筷子摆好,碗摆正。
“吃饭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很清晰。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像吃面条一样往嘴里吸,吸得吱溜吱溜响。
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
“道哥,好吃。”
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