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灶台下的酸菜
糖放多了,炒糖色的时候炒糊了。

    阿秀和阿福把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吃了一半。阿福嚼着一块肉,嚼了很久,咽下去了,说:“吴叔叔,肉有点苦。”阿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敖婧把那碗酸得倒牙的面条吃了大半,吃得满头大汗,嘴巴被酸得合不拢,但她没有说难吃。小猴子啃着那块生红薯,啃得咯吱咯吱响,一边啃一边看着吴道,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说“没事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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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道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锅黑乎乎的红烧肉,站了很久。侯老头的围裙还挂在墙上,蓝色帆布的,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面痂。他把围裙取下来,系在自己腰上。围裙太大了,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像一件大人的衣服穿在一个小孩身上。

    他拿起锅铲,把锅里的肉盛出来,倒进一个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把锅刷干净,把灶台擦干净,把案板收拾好。他拿起扫帚,把厨房的地扫了一遍,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把抹布洗了,搭在水龙头上。他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走出厨房,在侯老头那把椅子上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月亮很弯,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是那坛酸菜的味道,从灶台底下飘出来的,酸酸的,咸咸的,像眼泪一样。

    他闭上眼睛,听见侯老头的声音。不是鬼魂的声音,不是幻觉的声音,而是记忆的声音——那个老头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鸡蛋液。“吃饭了!”那个老头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草,回过头来冲他喊:“小子,别光站着,来帮忙!”那个老头坐在椅子上,叼着烟袋锅,眯着眼睛看着他。“小子,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桂花糖——是敖婧塞进侯老头棉袄口袋里的那颗,他从棉袄口袋里取出来的,一直揣在身上。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他嚼着糖,把糖咽下去,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灶台下面的柜门,把那坛酸菜从灶膛里拖出来。他揭开蒙在罐口的布,用手指捏了一根酸菜丝,塞进嘴里嚼了嚼。

    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很好吃。

    他把酸菜丝咽下去,把罐口重新蒙好,扎紧,放回灶膛里,塞到最深处。侯老头说的,明年开春了再吃,现在还没腌好。

    明年开春。侯老头不会回来了,但那坛酸菜会开。到了明年开春,它会腌好,会变得更酸,更脆,更香。他会把它从灶膛里取出来,盛在盘子里,放在石桌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他会告诉阿秀和阿福,这是侯爷爷腌的酸菜。他会告诉敖婧,侯爷爷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一颗糖。他会告诉崔三藤,侯爷爷走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但没有说再见。因为他不想说再见。

    侯老头走后的第七天,院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早晨,吴道正在厨房里熬粥。他已经连续做了七天的饭,手艺进步了不少——粥不糊了,面条不烂了,红烧肉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虽然离侯老头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吃了。他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着锅里的粥,小米在沸水里翻滚,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他加了一点点碱,不多不少,粥熬出了油,泛着亮光。

    他尝了一口。不糊,不稀,不寡淡。侯老头要是活着,大概会说一句“行了,能吃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