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灶台下的酸菜
块布蒙住,扎好,放回灶台底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身,把石凳搬开。石凳很重,是青石板的,有几十斤重,平时两个人才能搬动,但今天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个人就把石凳搬开了。石凳下面压着一张油纸,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得扁扁的,和地面贴在一起。他把油纸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一张五十块的,新的,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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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下面,我压了五十块钱,是给阿秀和阿福买新衣裳的。

    他把钱叠好,揣进怀里,把石凳搬回原位。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一样整齐。吴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天空。树杈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没有鸟,空了。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和他十指相扣。她的手很暖,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他。

    “道哥,侯老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坛酸菜、那五十块钱、那句“明年开春了再吃”和那句“给阿秀和阿福买新衣裳”说了一遍。他没有说侯老头沉入黑水潭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他自己的,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包括崔三藤。

    崔三藤听完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穿着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灰,是刚才搬石凳时踩在地上的灰。

    “道哥,侯老替你承受了印记,你现在自由了。”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印记消失了,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痕迹。那种一直被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感消失了,胸口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风吹进来,凉丝丝的。但他的心里不是轻松,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比印记更重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但它压在那里,压在他的心上,像侯老头的棉袄压在他的怀里。

    “自由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吴道没有睡。他坐在侯老头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放在厨房门口,椅面磨得光滑发亮,扶手被烟熏得发黑。他把侯老头的棉袄搭在椅背上,把烟袋锅放在椅子扶手上,把布鞋放在椅子下面。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从密变疏,看着天边从黑变白。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侯老头以前那样坐着。以前侯老头每天晚上都坐在这把椅子上,抽烟,看月亮,看星星,看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一直不明白侯老头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坐在那里,坐那么久。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为了看什么,不是为了想什么,只是坐着。坐在这里,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家人。

    天快亮的时候,崔三藤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不是侯老头熬的那种稠稠的、金黄的小米粥,而是昨晚剩的、兑了水热了一下的大米粥,稀稀的,像水一样。

    “侯老不在,没人做饭了。”崔三藤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搭在他的膝盖上。“道哥,我来做。”

    吴道看着碗里那碗稀得像水一样的粥,点了点头。

    第二天,崔三藤做了一天的饭。早饭是稀粥配咸菜,粥煮糊了,锅底有一层黑渣,咸菜切得太碎,夹不起来。午饭是面条,面条煮得太软了,筷子一夹就断,汤放多了盐,咸得发苦。晚饭是米饭配炒青菜,米饭焖得太硬了,嚼得牙疼,青菜炒得太老了,黑乎乎的,像一盘草。

    阿秀和阿福没有抱怨,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敖婧也没有抱怨,小口小口地吃着,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扒拉干净。小猴子蹲在桌上,啃着一块生红薯,啃得满嘴都是渣。

    吴道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崔三藤。“三藤,明天我来做。”

    崔三藤看着他,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微微闪烁。“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第三天,吴道做了一天的饭。早饭是粥,他把米洗了三遍,放足了水,小火慢慢熬,熬了半个时辰。粥熬好了,稠稠的,金黄的,和侯老头熬的一样。他尝了一口——没有味道。他忘了放碱。侯老头熬粥要放一点点碱,粥才会稠,才会香。

    午饭是面条。他把面和好了,揉得光光滑滑的,擀成薄薄的面片,切成细细的面条。面条煮好了,捞出来,浇上一勺酱油、一勺醋、一勺辣椒油。他尝了一口——太酸了。醋放多了。

    晚饭是米饭配红烧肉。他把五花肉切成方块,焯了水,放进锅里,加酱油、糖、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炖了一个时辰,肉炖烂了,但颜色不对——侯老头的红烧肉是红亮亮的,他的红烧肉是黑乎乎的,像一块块烧焦的炭。他尝了一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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