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行。”崔三藤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面上的银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道哥,你记得上次孟婆说的吗?捞幽冥莲不能太频繁。那些脸和那颗头是有记忆的。你去的次数越多,它们防得越严。上次你捞了一朵,它们记住了。这次再去,它们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得手。”
吴道知道她说的对。但他也知道,印记不等人。莲子压得住它一时,压不住它一世。他需要更多的莲子,更多的幽冥莲,更多的“人心”。可是黑水潭下面到底有多少幽冥莲?那些脸和那颗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为什么要守着那些莲花?这些问题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从老槐树走到鸡窝,从鸡窝走到菜地,从菜地走到水缸,再从水缸走回老槐树。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道哥,你记不记得,上次从黄泉客栈回来的时候,孟婆说了一句话。”崔三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说:‘你从黑水潭下去之前,来找我一趟。我有一样东西给你。’”崔三藤把昆仑镜收进怀里,站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吴道想了想。“今天就去。”
“今天?你不是刚从地府回来没几天?”
“黄泉客栈在地府和黄泉路之间,不在地府里面。去黄泉客栈不需要经过阎罗殿,也不需要经过鬼门关。从阴眼下去,走黄泉路,过河,就到了。上次走过一遍,路熟了,不会迷路。”
崔三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没有阻止他。“那你去。我在家等你。”
吴道走进屋,把该带的东西带上——轩辕剑、符纸、冥令、往生咒的黄绸。准备出门的时候,手碰到了怀里的那颗桂花糖。上次孟婆把糖吃了,说了一句“甜的”。他不知道孟婆活了多久,不知道她多久没有吃过糖了,但从她吃糖时的表情来看,那颗糖对她来说不是甜的,而是别的什么味道。他又从柜子里拿了两颗,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从分局到老鹰嘴,翻过鹰愁涧,穿过落叶松林,到了那块刻着“禁”字的大石头旁边。石头还裂着一条缝,和上次一样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蹲在石头旁边,看了看自己上次画的那些符文——三圈符文,一层套一层,还在,没有被雨水冲掉,没有被风沙磨掉,没有被动过。他从怀里掏出冥令,贴在石头上,石头向两边打开,露出下面的台阶。他迈步走了下去。
九百步,台阶拐了三个弯,两侧土壁里没有嗡嗡声,没有抽泣声,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走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了的隧道里。他走到木门前,两个纸人还站在门两边,举着旗子。它们看见他,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让开了。铁锁自己打开,他推开门,踏上了黄泉路。
这次路上没有黑影。只有他一个人,走在灰白色的土路上,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骨头渣子上。雾气还是那样浓,灰蒙蒙的,压得低低的,像一床厚被子盖在头顶上。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见了渡口。渡口还是那样,几块青石板铺成的平台伸向河里,河水还是那样黑,那样静。乌篷船靠在岸边,撑船的人站在船上,竹篙撑在岸上。
船靠过来,吴道踏上船。撑船的人没有抬头,斗笠压得低低的。船向对岸驶去,竹篙入水,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船板上,黑色的,像墨汁。
“又来了。”撑船的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又来了。”吴道说。
“这次去干什么?”
“找孟婆。她上次说,让我再去找她一趟,有东西给我。”
撑船的人没有再说话。一篙一篙地撑着,船在河面上滑行。河水无声地流淌,雾气贴着水面,像一层纱。船靠岸了,吴道踏上青石板,回头看了一眼。撑船的人已经把船撑离了岸,向河中心驶去。
吴道沿着石板路,向黄泉客栈走去。路两边那些纸人还在——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抽烟,有的喝酒,动作还是那样慢。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还站在那家客栈的门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嫁衣还是那样红,红得像血,裙摆拖在地上,绣着的金色凤凰在灯笼的暗红色光芒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这次他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慢慢地走,让那股味道在鼻尖多停留了一会儿。
黄泉客栈到了。门口两棵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雾气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手。门开着,灯笼里的暗红色光芒从门里照出来,把门槛照得像一条血线。他迈过门槛,走进客栈。
大堂里还是那样——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很小,摇曳不定。七八张桌子,有的桌子旁边坐着鬼,有的空着。那些鬼还是那样,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坐着。柜台后面,孟婆在抽烟。她看见吴道,没有惊讶,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