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魂兮归来——莫在四方游荡——莫在荒野徘徊——回家来——回家来——”
银蓝色的光芒从她眉心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照在石敢当上,石碑亮了一下,金黄色的光芒从石碑上涌出来,和银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丝带,缠绕着供桌。
一个影子从石碑里飘了出来。
那影子很淡,很轻,像一缕烟,在晨风中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被吹散。它的形状像一个人,但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的,瘦的,像一根竹竿。
崔三藤看着那个影子,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你是谁?”
影子没有说话。它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褂子。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崔三藤从供桌上端起那碗清水,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弹在影子上。水珠穿过影子,落在地上,湿了一小块。
“醒来。”她道。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像是死鱼的眼睛。他看着崔三藤,看了很久,然后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微弱的声音。
“我……在哪儿?”
崔三藤道:“你在长白山。在萨满的分局里。你被困在泰山石敢当里很久了,我把你放出来了。现在,我要送你去地府,送你去轮回。你愿意吗?”
老人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愿意。我愿意。我早就想走了。但走不了。出不来。困在那里,暗无天日,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回不了家,去不了轮回,一直在受苦。”
崔三藤点头,从供桌上端起那碗白饭,用筷子夹了一粒米,放在影子的面前。
“吃吧。吃饱了上路。”
影子看着那粒米,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嘴凑过去,吸了一口气。那粒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消失了。影子的身体凝实了一些,不再像烟一样摇摇晃晃的了,而是像一个人,一个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
“谢谢。”老人道,“谢谢你。”
崔三藤放下碗,拿起魂鼓,敲了三下。咚、咚、咚。鼓声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来,照在老人身上。老人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是勉强的、苦笑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是在说“终于可以回家了”的笑。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一阵风,吹走了。
影子消失了。供桌上的香燃尽了,蜡烛灭了,魂鼓和魂铃安静了。石敢当不再发光,变得和普通的石头一样。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鼓掌。
崔三藤坐在供桌前,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些白。她的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
吴道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碗水。
“累了吗?”
崔三藤接过水,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不累。才送了一个。还有几百个呢。”
她放下碗,又从石敢当里引出了一个影子。这次是一个女人,年轻的,穿着红衣裳,梳着长辫子。她的眼睛也是灰白色的,浑浊的,但她的脸上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表情。
“我不走。”她道,“我不去轮回。我要等我的男人。他说过会来找我的。我等了他很久了。一百年?两百年?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说过的话。他说,等我,我会来找你的。”
崔三藤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的男人,已经轮回了好几次了。他现在的名字叫李大山,住在山东济南府,是一个木匠,有三个孩子,一个老婆。他不记得你了。”
女人的影子颤抖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了涟漪。
“他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轻,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那……我走吧。不等了。等不到了。”
崔三藤端起那碗白饭,夹了一粒米,放在女人面前。女人吸了一口气,米粒消失了,她的影子凝实了一些。
“吃吧。吃饱了上路。”
女人吃了米,看着崔三藤,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姑娘,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崔三藤敲响魂鼓,银蓝色的光芒照在女人身上。女人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