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德和敢这么说。
也只有德和有这般谋划。
我得赶紧回去,将此事说给元仲才是。
他低着头,双眉紧锁,目光凝注在脚下方寸之间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出了那片喧嚣的坊市,来到了一处朱门紧闭、气势恢宏的府邸之前。
平原王府,他在这里足足呆了四年,来这里的路比回家还熟悉。
高堂隆下意识地抬手叩门,却发现府门紧闭,竟然无人应答。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糟了!难道————难道元仲终究还是难逃陛下的猜忌?
被————被派人捉拿了?!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竟一下跌坐在地上。
然后————
哎?
不,不是,我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高堂隆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依旧紧闭的府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地坐在地上的样子,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摇头苦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他笑着笑着,竟有些老泪纵横。
他摇着头,用手抹了抹眼角,嘴里喃喃自语:“老了————真是老糊涂了————唉————”
这四年来,作为曹睿的老师,高堂隆表面冷静镇定,可心中始终担心的便是突然有人冲进来,宣布平原王不轨,将其贬斥、捉走。
今天与黄庸暗暗谋划一番的他又想起了旧日心事,居然下意识地走到了此处。
真是丢人啊————
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冠。
他看着熟悉的朱门和院墙,几年前那一个个煎熬的日夜又一幕幕晃过眼前。
还好,都过去了。
再次走入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如果换做别人,再紧急的事情也得先通报给中书,可高堂隆的身份特殊。
几年来与曹睿同吃同住,这位大儒在曹睿心中的地位极高,不是他人可比,宫人非但不敢阻拦,见到他走来,众人无不远远地停下脚步,恭躬敬敬地躬身下拜,口称“高堂公”。
高堂隆微微颔首回应,脚步并未停歇。
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朝着曹睿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偏殿走去。
偏殿之内,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曹睿,正坐在案后,与中书令孙资低声交谈着什么。
曹睿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孙资则微微躬着身子,态度恭谨,显然是在说一些让曹睿颇为上头的事情。
“夫子?”曹睿眼尖,看到高堂隆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连忙起身相迎。
孙资也立刻转过身,对着高堂隆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高堂公安好。”
他目光在高堂隆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似乎有些风尘仆仆,便随口笑问道:“高堂公这么晚还进宫,当真勤恳。
孙某本来不好意思开口蹭一顿陛下的饮食,高堂公来了,孙某可厚着脸皮开口了。”
高堂隆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也笑着回礼,半开玩笑地说道:“孙公说的是,之前在王府的时候每日都与陛下一起饮食,今日我就说少了点什么,竟不小心走到平原王府,真是老糊涂了,这不是速速折返,这才眈误了宫中差事。”
平原王府?
听到这四个字,曹睿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屈辱。
那段如履薄冰、时刻担心被废黜甚至赐死的日子,是他心中永远的阴影。
虽然如今已贵为天子,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磨灭。
夫子啊————
想起那几年高堂隆对自己的照拂,曹睿心中一暖,笑道:“这搬入皇宫后,淑儿就一直抱怨少了故人走动,今日夫子到来,淑儿必然欢喜,朕让人做几个小菜,一会儿叫上淑儿同享。
彦龙也别走了,夫子酒量甚宏,朕得靠你救驾。”
孙资何等玲胧剔透的人物,察言观色,瞬间便明白了这师徒二人之间恐怕有些私密话要说,立刻谄笑道:“那可太好了,在下先去处置些文书,一会儿定要陪好高堂公。”
曹睿点了点头:“恩,彦龙辛苦了。”
孙资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临走前还唤走门口服侍的内侍,体贴地为他们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曹睿和高堂隆师徒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