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亲自上前,扶着高堂隆在旁边的坐榻上坐下,又捡起之前丢在一旁的布扇为高堂隆扇风,这才在旁边的位置坐定,关切地问道:“夫子今日去见黄德和,如何?”
高堂隆将今日与黄庸的谈话内容,特别是黄庸建议他与郭太后和解联手,以对抗权臣、稳定大局的谋算一五一十地向曹睿娓娓道来。
他讲得仔细,语重心长,将黄庸的分析和自己的理解清淅地传达给这位年轻的帝王。
随着高堂隆的讲述,曹睿脸上果然色变。
起初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听到最后,他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言的苍白。
“一派胡言!”曹睿猛地挺直身子,“让朕————让朕去和那个毒妇和解?
朕,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令庖子把她细细剐了!
这个毒妇,贱人,她————夫子,夫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黄德和收了那贱人什么好处,他算什么东西,倒是给朕说些利弊之事了?”
随即,他又盯着高堂隆,眼泪不断流下来。
“夫子,你知道吗?我问了李姨娘,我母亲出殡时是什么模样!
那毒酒入腹,我那可怜的母亲疼了一日一夜,才七窍流血而死!
之后那毒妇令阉人将我母被发复面,以糠塞口草草葬了,若不是李姨娘,我————我至今不知此事啊!”
高堂隆心中咯噔一声,也心中剧震,骂了一声“毒妇”。
他们都知道甄皇后是被赐毒酒而死,死时非常痛苦,下葬也很草率,却真不知道死前居然还有“被发复面,以糠塞口”之事。
这是一种流行在冀州的古老巫术,听说这样可以让死者灵魂无处申冤,可谓极其惨烈。
以甄皇后的身份,如果没有人指使,哪怕杀了她也没有人敢用这种手段使她下葬。
当年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李妃,甄皇后死前请求李妃好好照顾曹睿,李妃这些年小心谨慎,终于熬到了曹睿登基,这才将此事说了出来。
难为元仲了————
高堂隆身子前探,一把抓住了曹睿因为愤怒而挥舞的手臂。
他苍老的手掌虽然不如年轻人有力,但那份沉稳和坚定,却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注入了曹睿狂躁的心头。
曹睿被高堂隆抓住手,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凝视高堂隆那双充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眼睛,那熟悉的、如同父亲般的温暖目光,让他沸腾的怒火,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扼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想要挣脱老师的手,想要继续咆哮,想要将心中的愤恨和屈辱统统发泄出来。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恶毒言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忍住,元仲!黄初三年,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黄初三年,曹睿刚刚恢复王爵,曹丕下诏,让他拜郭氏为母。
曹睿狂怒,一时心中如焚,不能忍受这种屈辱,几乎想带刀入宫,跟这个毒妇爆了。
可高堂隆狠狠抓住曹睿的手,告诉他忍耐。
活人才有资格报仇,死人屁用都没有,很快就会被历史的风沙复盖。
从那时开始,曹睿一直在忍耐,小心地扮演孝子,等待自己当上皇帝的那一天。
可他现在已经是皇帝了,高堂隆居然还让他忍耐!
他委屈极了,委屈地要破口大骂,可在高堂隆的威压面前,他偏偏又骂不出来。
高堂隆捏的曹睿的手腕发青,沉声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这是德和拼着身负重伤,给陛下争取来的好机会。
今日德和说的语重心长——他不求朝廷给他一个交代,只希望陛下能用此法在朝中多树威望,现在是黄初七年,待————待改元之后,一切就都好了。
现在终于有一个肯给陛下说实话的人,难道陛下要杀了他,之后让所有人都只能阿腴奉承,顺着陛下,再也没人为陛下细心谋划吗?”
曹丕的坑挖的太大了。
曹睿只能重新开始构建自己的班底。
而刚才孙资送来的,除了新皇登基时大赦天下、封赏群臣的寻常要求,还有一个让曹睿啼笑皆非的要求。
陈群拉着曹真、王朗三人联名给曹睿上书,说现在太热了,先帝出殡的时候仪式冗长,怕陛下热出什么问题,还是别去了。
曹睿本来就不想去,可这三人明显是在故意给自己上眼药,陈群和王朗就算了,这曹真是怎么回事?
他身为宗亲,居然也在参与这种事,真让曹睿不能接受。
本来母亲的死状已经让他很难受,又遇上陈群的事情,见到恩师到来,曹睿根本忍不